□何登运
秋高气爽,夜凉如水。盛夏的余热尚未褪尽,时序已悄然奔赴中秋。一场秋雨过后,明月穿越云层,月牙儿渐渐圆润,倾泻出清辉皎皎,引人遐思。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皓月凌空,遍染山河,千年月色见证人间无数聚散悲欢。
苏轼有言:“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聚散本是人生常态,世事本就难以圆满。也正因如此,我们才更懂得珍惜相逢的时光,用心拥抱眼前烟火与美好。
“相见时难别亦难”,提起与离别相关的意象,便想起“月台”二字。古时正殿前方宽敞通透、无物遮拦的平台谓之月台,视野开阔,正是赏月佳处;而今的月台,是火车站里供旅人登车的平台,成了送别与远行的符号。
月光不止承载人间万般情愫,更藏着朴素实用的力量。古时长夜,或是偏远乡野,明月便是天然灯盏,照亮归人的路,滋养着世代百姓的生产与生活。记忆里最鲜活的月色,是年少中秋前后收花生的光景。花生成熟运回家中堆在院落,白日农事繁忙无暇打理,便留待夜晚。晚饭过后,备好包袱、陶瓮与木棍,就到了处理花生最要紧的环节——摔花生。中秋前后多是晴夜,满地银辉洒落,连电灯都不必开启。农家日子,一分一毫都懂得俭省。
每到这时,全家老少一齐上阵,将木棍架在瓮沿,攥住一把花生秧,先抖落泥土,让花生垂落,再朝着木棍或瓮边用力一摔。这活儿讲究力道分寸,劲小花生脱不下来,劲太大,花生便四散飞溅,碰破果壳。儿时的我总凭着蛮力,不消片刻便手臂酸痛,还常被飞溅的花生“击中”;身旁长辈却从容娴熟,一挥一落,一把秧苗便可尽数落果,干脆利落。寻常农事里,也藏着生活的智慧。农人在经年劳作之中,慢慢摸索出最妥帖的法子。那时候的生活虽贫苦,却也乐在其中。闲谈笑语伴着摔打花生的声响,在月色里此起彼伏。
不多时,陶瓮里的花生便堆过瓮沿。随手剥几颗尝鲜,一部分入锅,添姜片、茴香、食盐慢煮,便是中秋乡间地道的风味;余下大部分摊至屋顶,连日晾晒。晒干的花生用途颇多,闲时当作茶点,亲友小酌便是佐酒小菜,亦可压榨花生油,烹制三餐百味。我最偏爱炒花生,算得上最质朴的美味:铁锅烧热沙土,放入花生不停翻搅,待到噼啪声响阵阵传来,便可出锅放凉,香气能飘满整个小院。如今市面有专门炒制花生的商贩,用盐代沙,滋味愈发鲜香。只是随着物产日渐丰盛,我们再难像从前那样,大口吃下那么多炒花生了。
秋日是丰收季,亦是农忙时节。纵然辛劳,只要五谷归仓,勤劳的乡人便不觉苦累。待地里作物收毕,又要翻地、施肥,播下小麦种子,四季耕耘,周而复始。中秋恰逢秋收最盛之时,农人少有静坐赏月的闲情,或是无暇,或是不善言辞。但他们总会备上一包月饼,在朗朗月色之下,细数一年收成,祈愿来年风调雨顺。
落日收尽余晖,清风相伴明月,繁星点点,车马缓缓归乡。此情此景,心中浮起千古佳句“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旷远,“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清幽,“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辽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