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雨
在新疆戈壁深处，梭梭被称为“植被之王”和“荒漠活煤”。绿化也凭它，取暖也靠它。《哈萨克药志》记载，其全株可入药。
共产党员、河北省援疆医疗专家刘会清，常用梭梭来诠释医者仁心，以它的人文精神内涵与一同工作的同志们相互勉励。
在“送医疗”中“种医疗”
2025年初冬的一个下午，正在耳鼻喉科值班的刘会清，忽然接到急诊室电话：有个嗓子疼的病人，呼吸不好，请刘主任火速会诊抢救。
刘会清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病人躺在床上不断扭动身体，表情十分痛苦，年轻的接诊大夫和家属都很焦急。刘会清见状，用简单手势配合眼神安抚同事和家属，然后快速询问病史、检查评估病情。
病人叫艾则孜，42岁，闹了几天嗓子疼，中午突然发起高烧，喉咙里像是塞着一团火，连出气儿都憋得慌。妻子热娜急忙请朋友开车把他们送来医院，可急诊医生没见过这个病。夫妻俩的情绪更加慌乱。
刘会清在河北大学附属医院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工作20年，积累了丰富的临床经验，他一见到艾则孜，脑子里已经有个初步判断。但他依然按照诊断程序，进行了严格仔细的检查。诊断结果，病人是扁桃体周脓肿导致的突发性喉梗阻，情况确实凶险，如不能及时准确处理，随时有可能窒息死亡。
“马上做气管切开吧！”这个念头在刘会清脑子里一闪，但他马上就自我否决了。这里医院的诊疗条件，暂时还不适合气管切开这样的处理。怎么办？经过紧张周密思考，他决定立即实施更切合实际的口腔内脓肿切开引流术。
说时迟，那时快。医护、家属沟通，相关手续均在几分钟内完成。手术亦在短短半小时内结束。脓血引出，艾则孜的呼吸随之恢复正常，表情渐渐平复，热娜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也放下了。这个40多岁的朴实女子，远远望着医护们喃喃说着感谢，眼中噙满泪花。
热娜并不知道刘会清的名字，更不知道是这位来自3000公里以外燕赵之地的耳鼻喉科专家，以丰富的医疗经验，采取因地制宜的急救方案，解除了艾则孜的生命危险，为后续系统治疗和顺利康复赢得了宝贵时间和机会。
采访中提及此事，刘会清只是微微一笑。从2024年11月接到上级下达援疆干部名单那一刻，刘会清的心就飞到了铁门关市人民医院的岗位。
援疆的500多个日夜，除了假日回河北探亲的短短数天，刘会清每天全天候值守，手机24小时开机，有紧急情况，立即抵达现场。从公寓到医院，15分钟单车车程，他对每一个转弯，每一个加速减速，都了然于胸。
民有所呼，我有所应。刘会清像大漠里的梭梭木一样，努力把自身的光和热，变现为病患心头的无限暖意。
铁门关地处天山南麓、塔里木盆地东部，属于北温带大陆极干旱气候。极干旱是什么状况？刘会清无意间做过一个试验，他把在当地市场买的干枣泡在保温杯里，四个小时硬是没泡开。
出了一段时间门诊后，刘会清注意到，极干旱气候条件下，这里鼻出血患者比东部地区要多很多，一些湿润地区过来的打工者，发病率也较高。治疗鼻出血，内镜下双极电凝术是很好的办法。但当地医生不会用内镜，以往，科里接诊鼻出血病人，就是塞个棉球简单处理，出血点不能确定，病情诊断也不确切。刘会清下定决心，一定趁着自己来援疆的机会，把这项普惠病人的技术开展起来。
一年多时间里，他带着医院的年轻大夫，持续开展内镜下鼻腔探查和双极电凝术。“鼻出血，在铁门关就能治得好！”病患们一传十，十传百。
以自己扎扎实实的努力，在“送医疗”中“种医疗”，刘会清乐在其中。
艾合买提是刘会清看的第一个外耳道炎症患者。这位50多岁的牧人，跑铁门关市人民医院，可有年头了。他一直为自己耳朵里的油性耵聍而苦恼，自己掏不了，堵得难受，动不动感染，家人朋友却一点帮不上忙。每次来医院，大夫总是给开点消炎药吃，顶一阵儿，不好再来。
这一次，艾合买提也并没在眼前这位陌生的“老大夫”身上抱多大希望。老毛病了，无非也就是吃消炎药，消炎，好转；过些日子再发炎，再开药，再吃药，再消炎吧。况且，闹毛病的又不是他一个。牧区，为这“油耳屎”发愁的人太多了。
像以往接诊维吾尔族年长患者那样，刘会清以手势配合简单的话语，请艾合买提坐下来，温和地询问他的病史，问他周边人的发病情况，并把他领到检查室，借助耳镜仔仔细细检查起他那两只因为反复发炎而有些“怪怪”的耳朵。
让艾合买提意外的是，这个大夫没有给他开药，而是微笑着让他在检查椅上坐着等一等。只见大夫转身走到旁边一个大大的柜子旁，拿出瓶瓶罐罐，不知道鼓捣些啥。
过了不大工夫，刘会清转身回来，他的手里多了两根蘸着药的棉条条儿。艾合买提没有拿到他想象会拿的药，他回家的时候，耳朵眼里多了两根被刘会清称为“药条儿”，而他一直叫“棉条条儿”的东西。按照刘会清的嘱咐，第二天要回医院换药、观察。
让艾合买提意外的是，两根棉条条儿实在太神奇。当晚耳朵就不疼了，睡得十分舒服。第二天再诊不用挂号，依然没开药，只是换了两根新的棉条条儿。又过了一天，两只耳朵已经很轻松，一忙起来，都想不起它们的存在了。
刘会清把两种药条制作手艺，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当地医生。这些小条条儿，专门针对外耳道炎和外耳道疖肿。有了这简单又神奇的药条儿治疗法，大部分病人不再需要口服药物，恢复快，还花钱少。很多患耳病的牧民同胞，慕名来医院找“棉条条儿”。
耳鼻喉科门诊量呈现几何级上升。病人高兴，不用动不动为一点小事儿跑库尔勒；当地的医生也高兴，科室终于被老百姓认可了。
把“不能”变为“能”
“纤维喉镜。我们需要一条纤维喉镜。”刘会清请求购买设备的报告刚刚打上去，设备尚在路上，就来了个被鱼刺卡着的孩子。
没有纤维喉镜，如何观察鱼刺的位置，进而精确处置？接诊大夫眼睁睁看着小男孩痛苦的样子和急得团团转的家长，却不知该怎么办。
“就用间接喉镜吧！”刘会清沉稳的声音，似乎天然有着安抚的作用，接诊大夫、家长、孩子立时都把注意力转到了他的身上。
刘会清把小男孩拉到房间里光线最好的位置，安顿他坐下来，轻声指导他，“头稍微向前倾一点，对准光线。好！”接着，他让孩子张嘴、伸舌头，并用无菌纱布裹住孩子的舌尖，将舌轻轻拉出来。当他左手持镜轻轻放入孩子口腔，抵达软腭与腭垂，镜面与地面呈45°角时，舌根、会厌、梨状窝和鱼刺的位置，都清晰呈现出来。
检查，取鱼刺。所有环节，似乎是在一眨眼时间完成。
小男孩恢复了活泼的本性，甚至朝着刘会清做了个鬼脸。
现场沉寂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
每当回忆起亲身经历过的这一幕，铁门关市人民医院耳鼻喉科的赵清靓大夫都有些激动。在刘会清手把手指导下，她也很快掌握了间接喉镜下取鱼刺的技术。在刘会清结束援疆任务回到河北的第一个月，她顺利完成了职业生涯中第一次独立操作。“刘老师，我也用间接喉镜给患者取出了一根鱼刺！”她第一时间在微信里向刘会清汇报，高兴得就像个孩子。
“取鱼刺”，在刘会清之前的从医经历中，算是最简单的操作，可谓小菜一碟。但到了铁门关，情况大不相同。如果铁门关看不了的病，要转库尔勒市，得跑50公里。如此，“取鱼刺”，在刘会清来铁门关工作后，就由小菜一碟变成了大菜一道。
“在铁门关市，人民医院就是最好的医院。而且仅此一家，别无分号。这里能看的病，就不能让病号跑更远。”基于这种朴素的思想，刘会清考虑最多的是，如何因地制宜把“不能”变为“能”。
在他主持下，耳鼻喉科在没有办法开展国内普遍采用的等离子技术情况下，先后为扁桃体反复发炎、扁桃体肥大、扁桃体周脓肿的患者实施电刀切除术。
刘会清说，扁桃体周脓肿、急性喉梗阻这类病，在深秋初冬时节易发，并非疑难病症。但病程往往发展很快，甚至随时出现生命危险。“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一点是在处理危重病人过程中，能给当地医护做出示范。他们懂了、会了，才真正算是把‘不能’变成‘能’。”
刘会清觉得，所谓医者仁心，从某种意义上，理念比技术、设备更重要。
鼾症，在铁门关也是一个发病率高的病种。刘会清了解情况后，自己制作量表发放到患者手中，指导其自行填写，从而在人力、设备都不太具备的状态下，开展起筛查工作。通过筛查、沟通、诊断，给患者提出有针对性的缓解方案或治疗方案，很受欢迎。
根据下团场义诊调研掌握的信息，刘会清得知铁门关一带老年人中听力不好的人很多，但仔细打问，又说不上到底怎么不好，也几乎没有人采取治疗措施。“听不见！”“瞎打岔！”听力问题不仅影响了老年人的生活和交流，甚至引发理解不对造成的各种人际关系紧张。
刘会清想在相关人群中开展听力筛查，但医院没有专业的听力检查室。踌躇之际，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古老的“音叉检查法”。对，就是它了！哪怕能把最要紧的神经性耳聋初步区别诊断出来，也是对患者最好的帮助。
在安静的环境里实施音叉检查，这个方法，真给刘会清的临床诊断帮了大忙。一位中学老师突发耳聋，就是通过音叉检查初步确诊，从而赢得了初期治疗的宝贵时间。后来，患者向刘会清电话感谢：“没想到，你那把小小的音叉，能办那么大的事儿。要不是你及时检查提醒，说不定我就真聋了。”
民有所需，我有所为。短短一年多时间，刘会清带着耳鼻喉科年轻大夫开展了多项前所未有的筛查、诊断、治疗工作。
这些工作，不但为患者解除病痛，也为当地医生“打了版儿”“起了范儿”，从“没见过、没治过、不敢接病人”，到“脑子里有经验，心眼里有指南，手底下有办法”。刘会清“种医疗”的心愿，在一次次手把手“传帮带”中，一桩桩变为现实。
在铁门关工作期间，刘会清另外一重身份是二师分前指第四支部书记。同批河北援疆医疗专家共11人，来自不同单位、不同专业，都分配在人民医院不同科室工作，与刘会清同支部。如何发挥好基层党支部的战斗堡垒作用，让这些“分散的星斗”在为病患服务中更好发光发热？刘会清深深感到自己肩头有一份不同寻常的责任。
“讲故事”活动、新技术新项目推广擂台赛、支部点评树典型……“党建+医疗”的特色支部建设，点燃了一个团队建功立业的豪迈之情。首例冠状动脉支架植入术成功！首例脑室穿刺引流成功！独立儿科成立！克服各种困难，以刘会清为“班长”的二师分前指第四支部用心血和汗水，为铁门关市人民医院创下多个“首”字号的历史纪录。一年多时间里开展新技术新项目20余项，填补医院多个专科空白。
除了日常坐诊、手术、急诊救治，刘会清带领团队组织、参与团场和社区义诊20多次，足迹遍布周边村镇，累计下沉公益服务3000多人次。
2026年4月27日，刘会清作为二师代表赴乌鲁木齐参加援疆工作表彰会。他个人获评兵团“优秀援疆干部人才”光荣称号、记功一次；所在团队获评“优秀援疆集体”。
掌声响起来。手捧鲜红的获奖证书，刘会清胸膛里仿佛滚动着炽烈的岩浆。他想起了张仲瀚前辈半身像前，那个做大漠里一株梭梭木的誓愿。此刻，他已经把自己全部情感的根须，牢牢扎在祖国大地深处，无论在哪里的岗位上，他都是一株温暖的、光荣的梭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