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庭
进入暑期,凤仙花开的正欢。一株株,一簇簇,花红欲燃。叶子却碧绿,红绿相映,愈加明艳。凤仙花是普通的草花,花朵却与众不同。花萼如头颈弯弯,花瓣似凤羽纤纤,远看近看,活脱脱一只凤凰,翩然而至。怪不得古人叫它金凤花。欧阳修为它,“忆绕朱栏手自栽,绿丛高下几番开。”杨万里也曾,“细看金凤小花丛”。
凤仙花一开,很多女人喜滋滋的。我的同事是其中一个,大中午不睡觉去摘凤仙花,第二天她保准是蔻丹红红,指甲染的美美哒。每年春天,姐姐都会在母亲的窗前洒下一溜凤仙花籽。春风一吹,春雨一淋,凤仙花齐刷刷地出苗了,种子洒的密,出的花苗也扎堆。
姐姐看着苗密,就会喊给女伴和邻居,来家里分棵移栽。幼苗分株也是有讲究的。得趁雨后,最好是刚下过一阵透雨,地皮湿着,天还阴着,姐姐说,这样好成活。每次给人家挖苗,都是她自己动手,拿一小钝铲,目测好距离,小心翼翼地挖下去,避免伤着根。
凤仙花盛开时,姐姐招来好几个女伴,叽叽喳喳鼓捣一大晌午。一会儿是她们出出入入地顶着大太阳在窗根摘凤仙花,一会是她们扎一块捣碎凤仙花。姐姐有个专用的白瓷小碗,口径不大。平时不捣凤仙花时,里面收着她们捣花用的白矾,和挑凤仙花泥的缝衣针。
摘下来的凤仙花瓣,她们先把花瓣白色的根尖掐掉,只用红色的部分。花瓣择好了,姐姐开始用白矾捣。自从有人发现用白矾捣的凤仙花染的红指甲不容易褪色,门市部的白矾也按块卖给染指甲花的女孩们,一毛钱一小块,竟然小火爆。
姐姐们轮流捣凤仙花了,白矾砸着碗里的凤仙花瓣,也不时砸到白瓷碗底,“咣当—咣当”,很快一堆花瓣捣碎如酱。
左手一般都能自己染,右手就得有人帮忙了。而先染好的女孩,手得小心翼翼地托举着,等着它自然干。中途花泥碰落了,就重新补上。有人故意咯吱她,她一边躲着染好的手不让人碰,一边笑的花枝乱颤。
差不多一个午休时间,指甲、手心上的花泥干了,她们赶紧揭去,再用清水冲洗下,呀,十指纤纤,蔻丹鲜红,漂亮极了。元朝陆琇卿《醉花阴》曾描写过这个场景,“曲阑凤子开花后,捣入金盆瘦。银甲暂教除,染上春纤,一夜深红透。”凤仙花前,一群女孩子,笑语,芳华,可不醉了花阴么?也难怪古人把凤仙花叫女儿花了。
清朝才子赵熙写下的凤仙花语境更美,“比红儿。自经年不见,风露最相思。葱佩仙妆,牟珠佛顶,依约前度来时。画栏外嫣然笑靥,似中酒,微晕淡胭脂。俊极蜻蜓,梦边蝴蝶,香处晴飞。”美花,美器,美物,自然逃不脱审美的眼睛。
我不喜欢染指甲,却喜欢玩凤仙花的种子。凤仙花的种子是浅绿的,如小手雷。你随手摘下一颗,用拇指和食指抵住两端,再稍一用力 ,“啪”地一声,种皮裂开,如青虫迅速卷曲,有深棕色的小种子弹出,粒粒如粟米。
倘用红楼梦里的一位女子比拟凤仙花,香菱最合适不过。想她优渥出身,本该享有和黛玉,探春一样的闺阁生活和教育,却不料跌落薛家,被当奴当婢。但她没有放任自流,在淖沟中葆有了初心。后来有机会跟黛玉学诗,她的勤奋与痴迷,认真与进步,赢得众人认可。
成就一个人无非是两个诱因。一是得遇良师,二是有基础底子,然后取决于个人勤奋。高楼从不凭空起。香菱童年的家庭,及其家庭教育和环境,足以在她小小的身心埋下才情的种子,和热爱,和梦,永不被尘垢所侵。即使暂时蒙尘,也如明月皎皎,如凤仙花,凤落草莽,回不去云天,就安然清舞栖息于花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