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汐钰
每到夏天,院里的草木就疯长得没个章法。这其中,最不张扬、最不起眼的,要数墙角的紫苏。
我家的紫苏,不用特意播种,都是自己年年复生。上一年落在泥土里的籽,熬过寒冬,开春气温回暖,就悄悄拱出细小的嫩芽。刚长出来的嫩叶很柔弱,贴在墙根地头,不仔细打量,根本发现不了踪迹。等入了盛夏,雨水足、日头盛,它就长得飞快,不过十来天,就抽枝展叶,一丛丛、一片片铺满墙角。
在乡下过日子,夏天的餐桌总少不了紫苏。暑天闷热难熬,人的胃口也跟着变差,吃什么都觉得无味。平日里做菜用的葱姜,压不住河里鱼虾的土腥气,唯独紫苏最合适。乡下的小河、沟渠里,一到夏天就有不少鲜活的鱼虾,是家家户户最家常的食材,而紫苏,就是烹煮河鲜最地道的搭配,老辈人做菜,从来离不了它。
乡下烧鱼,做法向来简单实在,不讲究样式。新鲜的河鱼处理干净,下锅煎至两面微黄,放姜蒜爆出香味,添上清水慢炖。等鱼汤微微翻滚,随手摘一把新鲜紫苏叶丢进去。原本清淡的鱼汤,瞬间就飘出醇厚的香气。紫苏煮软之后,颜色会变得暗沉,看着平平无奇,用处却实实在在。它能稳稳压住鱼肉的腥气,又不会盖过河鲜的鲜甜,给整道菜添上一层草本清香。夏天的河鱼,若是少了这一把紫苏,吃着便总觉得差了点滋味。
鲜嫩的紫苏叶,除了烧鱼,凉拌着吃也极为爽口,最适合消解夏日的闷热油腻。挑枝头最嫩的新叶,洗净沥干水分,撒上少许细盐轻轻揉搓,揉出叶子里的汁水,静置腌制片刻,挤掉多余的水分,拌上蒜末、香油和一点剁椒,一盘简单的家常小菜就成了。入口微辛清爽,鲜香不腻。夏日清晨,熬一锅杂粮粥,配上一碟凉拌紫苏,简简单单,就能让人胃口大开。
在我小时候,紫苏还是家常的小偏方,管用又省心。盛夏时节小孩子总爱贪凉,整日吹风、吃生冷吃食,一不小心就肚子发胀、胸口发闷。母亲每次都是随手摘几片新鲜紫苏叶,切几片生姜,煮上一锅温水,加一点红糖调味。趁热慢慢喝下,温润的辛香缓缓熨帖脾胃,身上的闷胀感慢慢消散,人也就舒坦了。就是这样简单的土方,却陪着我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的盛夏。
等到七八月,盛夏慢慢走到尾声,紫苏也渐渐长老了。枝干变得粗壮结实,枝头抽出细碎的花穗,一串串淡紫色的小花细细密密,安静地开在叶丛之间,朴素又淡然。花谢之后,会结出细小的籽,风一吹就散落进泥土里,悄悄蛰伏起来,等到来年春暖时节,再破土重生。岁岁枯荣,年年往复。
紫苏就是这样一种寻常草木,没有艳丽的花色,没有馥郁的浓香,只是默默生长,默默装点着夏日。扎根乡野,融入三餐,消解暑热,安抚身心,以最朴素的模样,陪着乡人度过一整个漫长盛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