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平
邢台西部的太行山深处,山路如一条灰白的带子,缠绕在绿色和深红色的山脊上。我踏着这条带子往山里走,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映着午后的阳光,微微发亮。路旁的老槐树,枝干虬结,却还在每年五月开出白花,香气能飘到几里外。
小山村贾庄卧在山坳里,屋顶的红石板叠在一起,像一顶巨帽。黄昏时分,炊烟袅袅升起,先是笔直的一缕,继而散入空中,与山间的薄雾混在一处。村口的老井还在,石砌的井沿被井绳磨出深深的凹槽,记录着无数个打水的清晨与黄昏。我俯身看去,井水幽深,映出一张模糊的脸——那是我的倒影,已不是五十年前在此张望的少年。
旧时的风物,最先想起的是石匠田桑。他住在村东头,院子里堆满了各色石头。每日清晨,锤凿声便准时响起,“叮当,叮当”,像一座活的时钟。天桑话少,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是另一层皮肤。他打制的石磨最好用,磨出的玉米面特别细。他说石头有灵性,得顺着它的纹理来。后来电动磨面机进了村,石磨渐渐闲置,天桑的锤凿声也一天天稀疏,最后只剩下风吹过石堆的呜咽声。
村中的老柿树下,曾是信息的集散地。夏日傍晚,老人们摇着扇子,坐在树下的石墩上。王怀星是个老军人,曾随刘邓大军远征大别山,他总爱说古,从杨家将说到八路军在大别山打游击,还掀开衣服,让人们看他背上留下炮弹炸伤的疤痕。孩子们围坐一旁,眼睛瞪得溜圆,听到紧张处连呼吸都忘了。妇女们则交换着各家新闻,谁家媳妇生了娃,谁家的柿子今年结得特别好。那时的消息走得慢,却走得深,每件事都能在人们心里生根发芽。
货郎担的拨浪鼓声,是孩子们最期待的。那声音从山路上传来,由远及近,清脆又带着几分神秘。货郎老赵每隔半月来一次,担子里有五彩的丝线、镀金的发卡、水果糖,还有小人书。孩子们围着他的担子,眼睛盯得发直。妇女们会用鸡蛋换针线,临走时货郎总会给每个孩子一颗糖,那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们总要揣在口袋里摸上好几天。
山村的夜晚来得早,太阳一落山,黑暗便从山谷漫下来。煤油灯的光晕在窗纸上摇曳,一家人围坐吃饭。饭后,妇女在灯下纳鞋底,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细密而均匀。男人则修理着农具,偶尔发出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孩子们趴在炕上写作业,铅笔划过纸张沙沙作响。这些声音编织成山村特有的夜曲,平静而安详。
最难忘的是染布的日子。女人们将白布浸入染缸,捞出来时已是深蓝色。她们把布晾在院中的绳子上,一片片蓝布在风中飘扬,像是山间突然多出了许多小片天空。染布的水汇成细流,沿着山坡向下淌,将路上的石头都染成了淡蓝色。雨后初晴,站在高处望下去,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蓝雾中,恍如仙境。
如今再访,山村已变了模样。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只剩下老人守着老屋。石磨闲置在墙角,井绳早已腐朽,老柿树下的故事会也已成往事。只有山还是那座山,沉稳地立在那里,看着山下的变迁。
我站在贾庄村口回望,夕阳给山村镀上一层金色。那些记忆中的风物渐渐模糊,却又在某些瞬间突然清晰——石匠的锤凿声、货郎的拨浪鼓、飘扬的蓝布、柿树下的故事,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也许风物终会变迁,但山记得,水记得,土地记得。那些深植于太行山中的生命印记,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重新叩响后来人的心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