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雨

小满节气，齐腰高的油菜棵子统统披挂起沉甸甸的荚穗，像怀胎七月的母亲。几场好风之后，荚穗变成温暖的大地色，联合收割机就该忙乎起来了。

太阳刚打天边探出半张鲜红的笑脸，杨屯村东头住着的几位“老文体”已经溜达到油菜花田游客打卡框旁边一小块空地上。春天，这里曾是养蜂人的大本营，小精灵们嘤嘤嗡嗡的，空气也格外鲜甜。每天这个时间点，这些“老文体”已在村民广场上溜完圈、打完拳、喊完嗓，来花田看个景，聊聊村事家事，是他们晨起最后一项功课。

57岁的刘影跟“老文体”们一样，有早起的习惯。只要不外出，他每天早晨都要村里村外走走，拍几张照片，录两段视频，看一遍村工作群的消息。时间允许，他还要整理好图片，在朋友圈发个九宫格。作为村庄的领头人，刘影不放过任何一个为杨屯打call圈粉儿的机会，谁说小制作不会成为爆款。当然，他拍照更重要的用项是作为记录、对比、分析的依据。从2015年春天回村挑起党支部书记的担子，11年间他的心里、眼里、手机相册里全是杨屯。第一次到杨屯采访时，我想要一些油菜花不同生长阶段的照片，刘影轻点手机，不到一分钟就传来那么多的高清图和小视频。

小小一株油菜花，拨动村庄命运的大齿轮。这一点，刘影原初也没有想到。

一

安平是世界丝网之都，村村都有干丝网发财的庄稼人，在最早起步的一批人里，刘影是数得着的人尖子。买卖干得好，县城有了房，他便很少回村。直到2014年春天，安平镇领导动员他担任村庄变化领导小组的组长，他才回到杨屯，旮旮旯旯、角角落落都认认真真转了个遍。这一转，家底清了，刘影心里却纠结得不行——村路坑坑洼洼，垃圾随处都是，街里走一遭，苍蝇硬往脸上撞，黑皮鞋变“驴打滚”。通村的路，夹在坟地中间，宽敞点儿的车进村，得轧人家坟头。人们囤里有了粮，手里有了银子，村庄反而没落了，像被留在时代之外的“原始村”。为改变村里人居环境，刘影配合包村干部，雇天工翻斗车清垃圾，最多一次就清走80车。

村庄怎么了？村庄怎么办？

2015年1月，村党支部换届，除刘影这个支部书记是新成员，其他委员都是老班底。刘影带着老班底为村庄把脉，思考破局的新出路。

俗话说，人心齐，泰山移；人心散，万事难。杨屯积下的涣散病根儿，只能靠杨屯人自己治愈。

为唤醒人们的精气神，他们把为村庄整容作为突破点。村集体拿不出多少钱，刘影跟支委们一商量，干脆由干部带头出义务工。第一次出义务工修村里街道，干部六七人，干部家属六七人，村民代表四五十人。一千四五百人的村庄，看得比干的多得多，风凉话满天飞。但党员干部们没有动摇。村“两委”干脆做出党员干部义务工长期化的决定，做表率当先锋就要扎扎实实、踏踏实实。同时，对乡亲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基础上，还动之以“利”。比如临街墙体粉刷，涂料、滚子村里发，但自家的墙得自己涂。办法出奇奏效，村里只花了三万块钱，主要街道就一次性涂刷完毕。

墙面、街道整洁漂亮了，就像给村庄化了个淡妆。人们走在修整好的村街上，心里格外舒坦。村里的事，再组织义务劳动，男男女女争着上阵。不出义务劳动的，心里发怯，出门都不敢走大街。村里实行街长、组长制，自己的村庄自己管理，自己梳洗、打扮。又脏又破的旧模样，一去不复返了。老干部、老党员逢人就说，咱们村的好风气又回来了！

2017年，杨屯获评第五届全国文明村镇。这是他们依靠集体力量挣回来的第一个“国字号”荣誉。

二

杨屯的转折，从2015年响应省里治理黑龙港流域地下水超采政策开始。

按照政策，每年10月份至次年6月，严禁种植冬小麦及高耗水作物；7月至10月，可种植夏玉米等耐旱作物。这是一次农村种植业观念、种植结构的大变革。种了多少年麦子的杨屯，正好踩在政策的点上。

不种冬小麦了，改种不用浇地、靠天收的作物行不行？平时爱学习、好钻研的刘影，脑子又停不下来了。有个朋友提议，不然你试种一下油菜呗。油菜耐旱耐寒，春天开花还挺好看。刘影心里一动，但也不敢贸然决断。

好巧不巧，他去附近东遥城村孙犁故居参观，在《孙犁文集》中读到一篇文章，题目叫《菜花》，正好提到二十世纪三四年代，安平县大子文镇孙遥城村一带曾大面积种植油菜。

“在童年，我见到的油菜，不是一株两株，也不是一亩二亩，是一望无边的。春阳照拂，春风吹动，蜂群轰鸣一片金黄。”反复品读，刘影的眼睛越来越亮。

多年走南闯北，刘影见识过江西婺源的油菜花、江苏里下河的油菜花，也见识过云贵川、两湖流域的油菜花。菜花飘香的季节，那里的村庄如诗如画，好生让人羡慕。在刘影印象中，安平也有农户种植小片油菜，秋季播种，春天开花，种在院子里或麦地、菜地边缘，就是看个稀罕。杨屯跟孙遥城相距不到十公里，气候、土壤环境差不离，若能在秋闲地里种油菜，重现孙犁先生描摹的乡间春景，那该多么美！

等刘影马不停蹄在石家庄淘换到种子，在深泽定制的油菜播种机也到了位，时间已经到了十月三日。村民广场路东往南走一点，播麦农机手韩新强家的二十来亩地正好闲着。刘影跟他商量，在他家地里试播油菜，韩新强痛快答应。小苗三四天就出齐了，绿崭崭，齐刷刷，煞是喜人。

真是人努力，天帮忙。正好遇到暖冬，油菜苗一冬天没遭啥大罪。第二年开春，越冬菜在柔软的风中苏醒，起身、抽薹、含苞。村民一夜醒来，二十亩油菜田开满明艳的花朵。那盛大的场面，把男男女女都惊呆了：杨屯啥时候学会变魔法，冀中大平原，硬生生长出江南风景。

五月下旬，到了菜籽收获的时候，一亩地平均下来打三四百斤。三斤油菜籽榨一斤油，一斤油能卖十来块钱。人们掰着指头一算账，太划算了，有干头！

这回，不用干部动员，大家伙憋着劲想办法给自己家地倒茬口，有的把种玉米时间提前了十来天，有的直接上早熟品种，就为着赶上秋天种油菜花。

入秋，家家户户早早打理好成熟的庄稼，把土地交给村里新成立的天来农业种植有限公司。到了九月二十三日，全村油菜统一播种完毕，三千亩地不落一分。后来实践证明，这是最好的播种时间窗口。

“公司+农户”的新模式，自然而然在村庄落地。不仅杨屯人迅速认可了油菜这个新的当家作物，周边的郭屯、前张庄也主动参与进来。一年之间，油菜种植从一个村发展到一个片区上万亩土地。

转眼到了2017年春天。杨屯油菜花，开成花的海，孙犁先生笔下的风景被“复刻”了！一传十，十传百。左近城市、村庄的人，纷纷来杨屯花田旅游打卡。

“咱干脆搞个油菜花节吧！”村民的提议，顷刻间化作网上热传的花海小视频，连北京天津的，都跑到孙犁先生的老家安平看油菜花。三米半宽、四公里长的路，各种车辆从杨屯一直排到安平县城。

杨屯油菜花，引来了游客，引来了四处追花的养蜂人，也引起了安平县、衡水市有关部门的关注。

2018年，县里推广“田园综合体”，引领乡村走集休闲旅游、田园社区为一体的乡村综合发展模式。县、乡、村三级干部到湖南浏阳、贵州兴义取经，回来之后大干140天，开通县城到村庄宽阔的村路，杨屯和周边村庄之间，也修筑了历史上最好的油路。油菜花种植的金色星火，呼啦啦播散开去，以杨屯为中心，扩展到两万多亩、七八个村庄。

2019年省里的榨油项目落地。紧接着，在天来农业科技种植有限公司建设院士工作站获得批准；“天来”油菜花蜜和油菜籽油注册成功。

土地入股的农民，心里都有个小九九：光是油菜田，一亩地就能增收一千多块钱。依托油菜花节办农家乐，游客火爆，家家有盈利；帮村里在花田维护秩序，或者自己摆个小摊，也有可观的收入。

一粒油菜花籽，种在了村民的心坎里，漾起无边的甜蜜涟漪。

三

在别人眼里，杨屯的日子就像“开了挂”。

杨屯人心里却透亮：所有成功，都是机遇加奋斗这两个元素在“化学反应”。

如果说初次试种油菜花时，是“老天爷”给帮了忙。之后的路，全是一点点摸爬滚打。

油菜花，十字花科草本植物。有橄榄型、芥菜型、白菜型三大品系，经过数千年自然筛选和人类主动干预，适应不同气候地理条件，衍生出数不清的品种。究竟哪些品种最适合北纬38度以北华北低平原地区、最适宜安平杨屯片区？第一个向种油菜的人刘影回答不了，所有杨屯人也回答不了。

专业的问题，需要专业的人来帮忙。精诚所至，通过一次次的邮件、电话联络，杨屯这个小小的村庄，竟然联系上了中国农业科学院王汉中院士。王院士被业界称为“中国油料第一人”，当刘影将万亩油菜花田的照片以彩信形式发给他，并以村党支部书记的身份保证所言无虚时，王院士决定亲自到杨屯考察。经王汉中推荐，刘影一行第二天就到武汉寻求优质种子和菜籽深加工等方面的合作。武汉，是中国农科院油料研究所的所在地。所长在内的五位博士，一起接待了北方农村前来寻求支持的客人。这就是前文提到过的，“院士工作站”的由来。

长江以北，第一个设在村庄的油料专业院士工作站，诞生于杨屯。之后，杨屯不仅解决了选择种子的困惑，还搭上了中国农科院菜籽油加工和脱水蔬菜生产线的项目快车。

为了进一步向土地要效益，杨屯人还试验过油菜花+大豆、油菜花+谷子等多种种植模式。

油菜籽收获之后种大豆，听起来更赚钱。试种几百亩，长势非常好，但进入十月豆子还青麻麻一大片长在地里，左盼右盼不熟，急死人。

油菜跟大豆茬口不合，试验宣告失败。

在河北省农业科学院专家指导下，杨屯又在油菜之后试种谷子。玉米与谷子的市场价值不可同日而语，如果能成，将是一番新天地。一千亩试验田，经过精心侍弄，到了秋天，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不承想，全世界的麻雀都得到了杨屯谷子丰收的消息，呼朋唤辈来到试验田里。眼看到手的收成全吃到了麻雀们的肚子里。

试验“走了麦城”，但没有一个人出来埋怨。村人锚定一门心思，不闯不试，神仙也知道哪条路能走得通。

四

机遇再次降临。

杨屯入选2023年中国美丽休闲村庄名单。全国256个，河北仅8席。

抓住机遇，才能善做善成。以杨屯为核心区，安平乡村振兴示范区扩展至周边六个行政村、24.4平方公里。

小小油菜花，种成花经济，做成“链”产业。

蜂农驻点采蜜，年产优质油菜花蜜60吨；菜籽冷榨热榨双线并举，为全县的油菜籽找到出路；收割完的秸秆变饲料，年消化量超过1.2万吨。

还这在长江以北，是破天荒的。

为了展示新农村建设的美丽景观，县里先后投资5000多万元，在万亩油菜花海进行旅游设施建设。杨屯以花海作为“农+文旅”的起跳板，接连打造动植物科普园、儿童乐园、智能温室、人面桃花园等十个网红打卡地。

一花独放唤醒春色满园。安平油菜花从杨屯一个村，发展到全域7万亩。十年油菜花节，接待游客超过百万人。游客，成为安平花海最佳推荐官，与油菜花海相关的视频、图片，在手机互联网上，开成不落幕的花海。

这让杨屯人愈发明晰自己的方向。这个方向，不是回到干多干少一个样的“大集体”，也不是“分家单干”势单力薄一条道走到黑，而是在土地经营权不变的前提下，蹚出一条自主自愿、集中力量、抱团发展的新路子。

2025年4月从浙江杭州小古城村等先进村考察学习回来，刘影一班人心更“野”了。在县委县政府支持下，他们开始张罗干更大的事——成立“强村公司”。强村公司，更广泛地整合资源和劳动力，经营收入归村集体所有，对低收入农户实行倾斜帮扶。现在已经联合了郭屯、前庄、后庄等七个村，正在进行清产核资，名字都起好了，叫安平县万物生农业发展有限公司。

一棵菜，花千重，籽万粒。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生”，多么值得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