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国伦
从大城西下了高速,七拐八绕,才进了笔者本次目的地大城县北魏正村。正想着到了村里肯定是很好找了,结果到村里以后,除了“T”字型“断头街”,就是“U”字型回头路,那种横平竖直的街道是没有的,如同迷宫一样,把一个灵敏度很高的车载导航都搞晕了,只得不停地下车询问“刘中华家哪里住?”村民热情地指引,村里最高的楼就是他家。
就这迷宫一样的街巷,笔者心里感觉村所在地以及附近的交通,都对不起这个“正”字。但就是这样一个村落,竟然有着1119年的历史,还是全县人口第二大村。自公元906年,姜、班、火三姓在此建村起,后续贾、李、袁姓,因为建村是在正月,故名“正村”。从那时候起,这片土地便以淳朴的民风,承载着正村人世代的耕耘与梦想。从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农业合作化模范,到改革开放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下的连年丰收,正村始终在农业发展的时代大潮中书写着辉煌。
如今,在新世纪的土地经营新模式浪潮中,这个传统农业村的命运,在村民刘中华的带领下,正续写着新的辉煌。
一
20世纪90年代初,商品经济的春风吹进正村,年轻一代不再满足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传统农耕生活。视土地为生命的他们纷纷走出村庄,或开办工厂、推销产品,或投身建筑行业、外出务工。土地上的希望和梦想渐变成很多农民工的负担与鸡肋。进入21世纪,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种地投入大、收益低的问题日益凸显。“辛辛苦苦干一年,不如俩月打工钱。”这样的想法在村民中蔓延,外面世界的精彩也诱惑着大量劳动力外流,种地凭心情,高兴就种一季,不高兴了就荒一季。村里的耕地不少就这样被闲置,被杂草吞噬。
本文的主人公刘中华,也一样对土地爱恨交加。爱,是因为种了半辈子土地,让他割舍很难;恨,是因为几亩薄地实在是不能养家,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大家人,靠几亩土地怎么生活?
关键时刻,国家接连出台“种地补贴、购置农机补贴、种田大户承包土地补贴”等一系列惠农政策,为农村发展带来曙光。这些政策如同一束光,照亮了许多种田能手的心,50岁出头的刘中华便是其中之一。刘中华虽然身材不算高大魁梧,但干农活却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好把式”。惠农政策温暖了刘中华的心,他看着村里大片闲置荒芜的土地,心急如焚:“土地是农民的根,荒了地,就等于断了根。”2010年,和家人讨论过后,刘中华毅然迈出了土地承包的第一步,与左邻右舍协商,承包下了100多亩耕地。
当时,刘中华的农业生产条件十分简陋,仅有一台12马力的小型拖拉机和五头牛。面对百亩农田的繁重劳作,他和妻子是“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每天天不亮就扛着农具走向田间,直到月亮高悬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春播、夏管、秋收、冬藏,每一个环节他们都亲力亲为。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一年,这些闲置的土地便重新焕发生机,小麦和玉米迎来丰收。沉甸甸的麦穗、饱满的玉米,不仅让刘中华夫妇收获了喜悦,也让出租土地户每亩获得了500元的现金收入,实现了双赢。
二
靠天吃饭的农业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刘中华承包耕地的第二年,正村遭遇了几十年不遇的大旱。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100多亩地的玉米苗在烈日下蔫头耷脑,眼看着就要枯死。面对危机,刘中华夫妇开启了“连轴转”模式。他们要每天凌晨三四点就起床,开着机井灌溉,一直忙到深夜。为了节省时间,他们就在田间简单吃口饭,困了就在地头打个盹。“那段时间,满脑子就想着怎么把玉米苗救活,根本顾不上累不累。”刘中华回忆道。
尽管付出了巨大努力,玉米苗勉强存活,但秋收时,100多亩玉米仅收获五六万斤粮食。扣除种子、化肥、农药和浇地费用,明显亏损。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刘中华心里不是滋味,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宁可自己承受损失,也要一分不少地将承包费付给乡亲们。“答应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不能让乡亲们失望。”他的诚信之举,让村民们深受感动。虽然这一年刘中华亏损了2万多元,但却赢得了大家的信任和赞扬。越来越多的乡亲主动找到他,将自家的耕地租给他耕种。曾在村里担任30多年村党支部书记的王孟华对此看在眼里,感慨道:“那时候我就知道中华能成事儿!别人亏了钱可能就打退堂鼓了,他不仅咬牙扛下来,还一分不少给乡亲们兑付承包费,这份担当和实在,太难得了。”
从2010年初的100多亩,到2020年,刘中华承包的耕地面积已扩大到1300多亩,成为远近闻名的种粮大户。随着规模的扩大,刘中华深知,想要实现长远发展,必须走现代农业之路。他积极响应国家政策,在农业机械化、科技化方面大刀阔斧地投入。他陆续购置了大型拖拉机、收割机、喷洒农药的无人机、装粮运输的汽车等现代化农业机械,还打造了五亩地的水泥晾晒场,并焊接了几十个粮栈子用于晾晒玉米。每到秋收时节,金黄的玉米堆满粮栈子,远远望去,宛如壮观的金色城墙。
在机械放置库里,刘中华一一操作演示了各种农业机械的工作步骤。面对这些机械,他眼里充满了柔光。那一台台机械巨无霸在刘中华手里,也温顺得像一群孩子,乖巧而灵敏。刘中华从原始的农民变成了科技型的农场主。此外,他把粉碎的秸秆一部分撒在田地里,一部分用来饲养奶牛,23头奶牛一年可以产生的十多吨农家肥,被他巧妙地用于土壤改良。探索出一条种养结合的生态农业经营模式,实现了农业生产的良性循环。“中华脑子活、眼界宽,不像老一辈就知道埋头种地。他把地种出了新花样,这才是新时代农民的样子!”王孟华说。
三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刘中华承包土地在第五年终于实现了大丰收,走上了致富道路,在村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土地从可有可无的鸡肋变成了致富的“聚宝盆”,放飞了庄稼人的梦。
人们说,漂亮的女人不属于土地。但见过徐丽的人,会说此言差矣。这个从村北嫁到村南的漂亮女子,后来在县城安家,虽然没有养尊处优的生活环境,但她凭借着自己的聪颖经营起服装公司和运输公司,红火得让城里的那些企业家们都羡慕嫉妒。2016年45岁的她,不顾家人的劝阻,把县城的服装公司生意交给女儿打理,把运输公司交给儿子经营。自己薅着老公义无反顾地回到娘家所在的村北,开始在土地上续梦。刚开始,她也没有经验,但是有现成的榜样和师傅,刘中华怎么干,她就怎么弄。再加上电脑有度娘,狠狠钻研北纬38.7度线的季节气候和土质特点,经过几年的努力,徐丽也成了科技型的农场主。从初期承包的650亩地,到现在已经承包了近1000亩耕地,让人见识了什么是“巾帼不让须眉”。
有人和徐丽开玩笑,说国家的钱都让她挣了去,工业的、农业的。徐丽笑笑没有回应。她小时候看见一元人民币上的女拖拉机手羡慕得很,如今她可以操作任何种庄稼的机械,远远超越了那个女拖拉机手的风采,了却她童年的梦。她经常深情地面对这片广袤的大地,土地上的梦才是她最真实的梦。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刘中华包地致富,徐丽放弃优渥的县城生活回乡包地致富。有了第一个“刘中华”“徐丽”,第二个“刘中华”“徐丽”,第三个“刘中华”“徐丽”都站了出来。国家的富民好政策,鼓舞着种粮能手们把致富的希望投向了祖祖辈辈耕种的黄土地。
村东的张士壮包地100亩,他弟弟张士兵包地200亩,村西的李国强包地100亩,村北的李大庆包地400多亩……村里的绝大部分土地都被集约规模化耕种。
这些土地承包大户们,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在摆弄土地和庄稼上,土壤酸碱度、种子抗水耐旱性、雨水节气、肥料使用、庄稼密度、作物饱满度、采收时节把握、作物轮种等,一个个堪称农业专家。虽是“各自为政”,但不妨经常协作。土地上的农机最多达50种,每家每户不可能全部兼备,在种和收的季节中,大家互相串换使用,在微信群里,一个招呼就解决农机具使用难题。
在与村民的交谈中,我听到最多的词是“放心”。村民李占军细数着每年的承包费和国家给的粮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对于他们来说,土地流转不仅是经济收益的增加,更是一种劳作方式的解放。他们不用再为繁重的农活发愁,还能从土地中获得安全感。还有更多的时间去附近的企业里当个农民身份的工人,每天上班下班,按月领着工资,幸福而悠哉。这种“离土不离乡”的转变,正是乡村振兴最温暖的注脚。
那些不愿意把土地承包给“刘中华”们,岁数相对较大了。但他们把自己的土地作为休闲农业了,家里有人在外务工挣钱,土地挣钱与否都是次要的,关键是能享受种田的乐趣,毕竟现在都是机械化耕种,再也不用“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了。
四
多年的辛勤耕耘和不懈探索,让刘中华夫妻的农业事业蒸蒸日上,他们也逐渐积累起财富,成为全县发家致富的典型。2021年,刘中华在正村街中心买下大院子,翻盖起三层小楼。这座装修典雅的大楼,不仅是他家庭富裕的象征,更成为古老村街上的一道亮丽风景线。此外,刘中华在别人的羡慕中,还风风光光地把三个女儿嫁了出去,小儿子在当农民的父母身上得到了勤奋努力的真传,在县城中学里也是学习优秀的学生。
但刘中华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都过上好日子才是真的富。”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四邻八舍谁家盖房、娶媳妇遇到资金困难,只要开口,他都会慷慨相助,借上一两万渡过难关。村西通往西南洼的几百米土路,每逢雨天就变得泥泞不堪,给村民下地劳作带来极大不便。刘中华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自掏腰包拉土垫高路面,还雇人垒砌红砖进行硬化。这条路不仅方便了乡亲们,也为自己的农业生产运输提供了便利。
刘中华不仅在土地承包、土地集中种植带了好头,在公益事业中也带了个好头。在刘中华的带领下,这些集中承包土地的种粮大户们都成为热心公益的典范。村里困难户、五保户,多年来的烂泥路、黑路灯、垃圾池、公厕等,有了公益资金来源,都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和维护。
“现在还有庄稼丢失的情况吗?”笔者想起童年的时候,在野外打草,时不时地钻出一个看青的来(看护庄稼的人,防止村民偷庄稼)。
“早就没有了。老百姓掰几个煮玉米解馋,摘个西瓜解渴,不算偷。我们把庄稼收过,还允许村里的老人们去捡拾。”刘中华回答得很朴实。
在盛夏炎热中,走进田间地头,已经看不见小麦收割后的痕迹。丽日蓝天,云白风清,绿色锦缎铺陈大地,玉米、大豆、花生、高粱,尽显妖娆,葳蕤生光,唱响夏秋季的主旋律。成片种植的如同方方正正的模块,间隔种植的高高低低,呈沟槽状,错落有致,让大平原有了起起伏伏。也分不清哪是树木的绿,哪是庄稼地的绿,更分不清这个宁静村庄里充满希望的绿。总是感觉,这片土地和这个村庄,如同村庄的名字一样,很正,很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