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晔
“爹,给孩子起个名吧!”
1980年,河北省阜平县上堡乡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叫沟铺的小村降生了一名男娃。
儿子玉瑞对刚从地里回来走进院子的父亲说。
有了孙子,当了爷爷,心里正烧着一团小火苗,老汉臧世清刚从地里回来,搁下“板镢”,一屁股坐在石台阶上,他没立即回答儿子的话,而是摸出旱烟用火石点燃,吐出一口青烟,凝望前山,许久,他才冒出一句:“起名可是个学问哩。”
臧世清抬头看见屋檐下的燕子窝,忽然有所触动。一生在土里刨食,一家子还是吃不饱穿不暖,没出过门,没见过世面。他在踢山倒鞋帮上磕掉烟灰,有了主意,“就叫燕飞吧。咱们都没出去过,让他折腾去!”
燕飞,像燕子飞,多好的名啊!
男娃就像屋檐下的小燕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长大了,但还没“飞”,在他十几岁之前,去的最远的地方是五里外的上堡村,那里有学校、供销社。爷爷和父亲常带他去那里赶集打酱油醋,过年买年画鞭炮,他也在那里上学,上完小学初中。早晨走,下午放学走回,不觉得路远。出了沟铺进入上堡时可远远瞭见正北的黄土寨。黄土寨下有长城三座敌楼。无疑,他生活在长城下。过了长城,就是山西境内的灵丘县。
那些年,农村人要走出去有两条路,一是考学,二是当兵。他中学毕业后参军走出了大山。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山里有铁矿石,中学毕业回家,他就开拖拉机拉矿石,一天挣几十块钱。后来出去到保定当保安,一挣月1500元钱,除了吃喝租房,剩不下钱。在外“飞”了几年,还是回到了家。占惯的坡坡不嫌陡,回到自己家里踏实。在家门口挣钱,还节省。
臧世清看着回家的孙子,“在家吧,有这好山水,在家饿不死活家雀。”多少年后,他回味爷爷的话,土生土长的山里人,熟门熟路熟悉的人,要干事,舞台就在这里,也正是家雀繁衍不息的生命所在。他要在家里的一亩三分地上干一番事业。
靠山吃山
“腾,腾!”
石家庄拖拉机厂出的拖拉机冒着青烟吃力爬坡。如今,拖拉机厂已关门,但在当年,石家庄生产的拖拉机却是他实现梦想的载体。
上堡一带产铁矿石,小时候跟爷爷父亲去地里,路边常看见这种铁锈色石头,没成想含铁,是宝贝疙瘩。宝贝疙瘩的铁矿石拉到沟铺台铁粉厂,按吨算钱。开拖拉机也算一门技术,家里那点儿地,还不够父母种。他爹孙玉瑞说:“你好好干,这点儿地我和你娘就能种!”勤劳能干的父母主动将生产责任制后分的地种上,让他去闯。
孙燕飞先是开拖拉机,拖拉机以后又换三轮车。守着家比在外地强一些,其间,他到河北农大学习过一段时间。后来参军入伍,在部队待了两年,从步兵到骑兵,退伍后又回到了沟铺。
沟铺不是名不见经传,它门前连着一条山间“大道”,从上堡沟到山那边温北沟,这里最近,从沟铺村向西翻越一道沟铺岭是砂窊镇,向北通大同、雁北,向西通五台山,沿大沙河东岸有一常家渠村。1941年大扫荡,聂荣臻司令员被围困于此。写于聂帅回忆录中的“三进三出常家渠”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万名将士分三路汇聚常家渠,其中一路就是从沟铺过的。1941年初秋一个深夜,寂静中的沟铺村,一队八路军将士在向导带领下从丁家庄过来,无声无息过村,越沟铺岭,从西板台过大沙河,隐蔽到常家渠。抗日战争时期,中共北方分局秘书长姚依林、中共晋察冀党委书记刘澜涛多次经过沟铺岭和沟铺,并在上堡一带坚持抗日斗争。该村曾有八路军在此作战。沟铺村古朴秀气,一条小溪常年有水。一条仅容拖拉机的路连接山外,这里人的理想是有一条水泥路通班车。
“腾,腾!”
灰头土脸的他开着拖拉机一趟一趟在山里跑,崎岖的山路颠簸的身体像树来回晃,每天脸上衣服上厚厚一层土。他心想以后有能力一定要把糟糕的路修好。
天上燕子在飞,有时落到地上小水坑衔泥。他的拖拉机开过来的时候,燕子们也不飞,直到近了,才飞起来,它们似乎认识他,“是你呀!”
“娃娃村官”
2009年,上堡大队换届选举。
燕子没远飞。此时,孙燕飞当选为大队书记。经过军营历练、打工见的世面、开拖拉机跑运输的“苦”、培训学习,在思想眼界上有了基础。在乡亲们的建议下,参加村干部竞选。
当年屋檐下小燕回到一亩三分地开始做守家雀。村里一发年轻人和中学同学都去外边闯一方天地。他的智力并不逊色,他们替他惋惜,“你参过军,出过门,会开车,也见过世面,在家里能干出什么事儿?”
他嘿嘿一笑:“我喜欢守着家。”
他想,都去大城市了,农村总得有人干,总不能祖祖辈辈再住黄土房,总不能辛苦一辈子总是羡慕城里人住楼,大山里为什么就不能建城里一样的楼。山好、水好、空气好。他尤其喜欢家里的水,开拖拉机那会儿,渴了,就到河里俯下身子喝上一气,甜甜的溪水喝进肚里浑身舒畅,“这不是天然的矿泉水吗?”
这个想法,他藏在心底,谁也没说。
“村官”难为!
以前的上堡大队三个自然村,多年人心不齐。他一个“娃娃”又能折腾出啥?人们看笑话的居多。上任伊始,他决定先将散了的心“收回来”。阜平人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坚信只要真心干事儿,石头也会焐热,冰也会融化。慢慢地,人们对他刮目相看了:多少年了,学校没过过教师节,他在教师节时给老师们过节,买上一份礼物,有时候还杀一只羊;农村人文化生活少,老老少少喜欢看戏,每年三月十八庙雷打不动唱庙戏。庙戏要花钱,大队没钱。让乡亲们看上戏往往是衡量一个干部能力的标准,也是乡亲们看干部有没有作为的一个方面。庙戏的钱都是他到处“化缘”来的;自当了书记,庙戏年年不落,有时候秋后还唱一台,山西梆子保定老调,老人们有什么需求,他去求爷爷告奶奶,凭着一份真诚把事儿办成;庙戏影响很大,三里五乡的、走街串巷卖货的都来看,通过庙戏“认识”了村书记。
“你们村可真行,俺们那里的书记一说过庙就喊没钱。”
“俺们大队也没钱,人家燕飞不怕困难,有办法!”
是啊,干什么没困难呢,面对困难,他敢挑战,能解决难题。
谁家有了白事,他都要去,随上几百元,当“村官”工资不高,大队的事牵着又不能出去打工,但群众家的“大事儿”他都要在场,这个时候大家心明眼亮都在看他怎么做。群众家里遇到事和困难,来,就是一种帮助;干事儿没资金,他自己垫钱,家里不多的积蓄,全让他拿出来,不够就和父母亲戚朋友张口。当了村官就得履职尽责,困难自己去克服。
当了13年大队书记,红白喜事的钱随了不计其数,尤其是白事,无人告知,他知道了都要赶过去。人心换人心,正是一点点的“换心”,有了干事的基础。人心齐后,他开始一点点干事:修路架桥,修渠造坝,为村里跑项目,为种药材的人去县里争取资金,只要他去,没有办不成的事儿。从上堡到县城60里地,为办事方便,他把三轮车卖了换成汽车,开着自己的车烧着自己的油为村里办事儿。他的汽车是公用的,平时捎着买药、种子、化肥,谁家过生日的生日蛋糕都找他,小小不言的钱不要,“本村当院的,没有那么多事儿!”
一座村庄,慢慢融合了。
脱贫攻坚打硬仗
五年脱贫攻坚,让他的头发一下全白了,像山上的白头翁。
有一天,当娘的看见了儿子头上的白发,心疼得掉泪:“人家都去外边挣钱创业,你守着一个山沟,啥也干不成,图个啥?”
不图啥?
他为了一个梦想。就是在山里也能住上楼房,过上城里人的生活,在家门口能挣上钱,让农村人活得有尊严。
上堡原来为公社和乡政府驻地,文脉深厚,有一棵千年大槐树。陈家四百年前从山西搬来,对大槐树有深厚感情。在搬迁的时候,那种刻骨铭心的感情表现尤为突出。
按照脱贫规划,拆掉原村旧房,建29栋新楼,三个大队的人集中到上堡社区。好事儿也有阻力,有的人愿意,有的不愿意。不愿意可以理解,通过做工作让他们接受。在政府补偿政策出台以后,他和乡包村领导一户户做工作。
面对的是祖祖辈辈生于此的乡亲,确实有难以割舍的感情,抓一把灰都是热的。痛快的是真痛快,不接受的是谁说也不行,就是不签字。不签字,房子不能强拆。他懂法。只有靠磨破嘴皮子做工作。一户一户去做。远的到河南、山西,签字都是他和乡干部一起跑。一户村民工作做不通,谁都没办法,得知其爱人患腰椎间盘突出不能下炕,三个年幼的孩子嗷嗷待哺,他从县城药店买回专门治疗腰椎间盘突出的膏药,一次次送去。顽石可化,坚冰可融,这一家也签字了。一户,两户,最后都签字了!
“轰隆”,最后一处房子拆除。施工队伍进入,开始了新村建设。新村建设中的沟通工作也是他在做,全力配合施工单位正常施工,按照预定时间让村民拿到住房钥匙。
整个拆迁中,最终没有一家强拆,没有一个上访。乡里县里非常满意,他们都知道这一结果的艰辛和来之不易。
这几年,他没有正点回过家,甚至在村里住。孩子的学习管不了,老人的地帮不上忙。近70岁的父母回到沟铺村外一山沟喂猪贴补家用,刨点儿坡地种菜吃,还给他送下去。
去年,雨水期间下大雨,他守在大队部,一夜不眠,怕出事,连夜把低洼地的人家搬到戏楼住。村民为一棵树发生纠纷,吵了多次架,解决不了,他去顺利解决;村民们的家庭纠纷,占地纠纷,大大小小的事找他解决。张家长李家短,千头万绪,找来就得解决。村官不大,需要解决的事情很多。
脱贫攻坚五年,他的头发全白了。四十几岁的人不得不让爱人给他染。他要去工作,精神状态很关键。
最理想:在家门口挣到钱
2019年底,上堡村实现脱贫。
村民住上了楼房。冬天再也不用挨冻。幸福院住进了8名五保户。这些冬天吃冷饭的人,住进暖气屋,每天有人给他们做饭。以前,偏岭安村姓郑的两个光棍在老母亲去世后喝凉水,吃凉馒头,睡凉炕。住进幸福院后,他的姊妹们再也不用惦记他们的吃喝。
上堡村陈合平引种药材,没有资金,在他跑办下,在山上种射干等几种药材,实现脱贫,也成为致富能手;依托扶贫车间,妇女们做活儿,在家门口有收入;下甘岭河滩建8个木耳大棚,村民李云云承包,要在这里种植木耳,他在其他地方种木耳挣了钱,回到家乡来发展木耳;建好白洋、东沟、上堡三个塘坝,完成2000米的河道治理,河道里以前乱扔垃圾,改造后绿水盈盈,野鸭子鸳鸯等水鸟在河里游,夏天有荷花,春天有游动的鱼。当年的“龙须沟”变成现在的“美名片”。
现在的上堡不是他儿时的山村,也不是土路土道的旧时模样。29栋楼房迤逦在堡河西边,被称为“大山里的名片”。社区建好以后,上堡的知名度也提高了,在阜平县温北沟成脱贫攻坚的样板,上级和外边的人来参观,都会来这里。
“这么多年,以前鸟不拉屎的地方,现在成了世外桃源,咱上堡是华丽转身啊!”
“燕飞当书记这几年头发都白了,劳心大!”
“当干部真不容易呀——”
没有一个上访,没有一个告状,敢于让上级来检查。这是他和村“两委”的自信。上堡村党支部连续多年获评先进党支部,他个人获得的荣誉更多,连续三届当选县人大代表,连续多年荣获县先进党务工作者、十佳优秀支部书记、优秀书记荣誉称号。2019年,村“两委”被阜平县扶贫开发和脱贫工作领导小组评为脱贫攻坚十佳村“两委”,2021年被中共河北省委授予河北省先进党组织,嘉奖村10万元搞基础建设。
他做了很多暖心事儿。在他眼睛里没有弱小,只有公平和公正。村民陈焕民供着大学生,夫妻俩个子小,劳动能力差,不能出去打工,他将陈焕民定为“生态护林员”,每年8000元补助,让孩子顺利读完大学;村学校没有操场,孩子们上学不能上体育课,他想办法解决了操场用地;村里千年老槐树是村子的魂,是上堡人的乡愁,他围绕大槐树建成古槐广场,一是对古槐的保护,二也是村文化广场;为方便村民就医,他把村委会一楼让卫生院使用,老百姓不出村,就能看病,新农合报销也方便。人脸识别,老人们不会用,他带着陈立鹏几个年轻人一个一个帮老人们弄好。
暖心事,好事,数不清。他说:“猛一说,记不住了。”他记不住,但是村里人记得,村里的变化就是最好的“证明”。
村里没有路灯,走黑漆漆的山路,胆小的不敢走夜路。他引来资金,修成沥青路,路两边种上格桑花、步步高、秋葵,护坡上种爬山虎,秋天爬山虎叶子红了,和山上的黄色野菊花组成大山美景。修好了路,装上太阳能路灯,晚上一入黑,牛羊归栅,路灯就亮了。晚饭后,村民沿沥青路散步,可以向上向下走出三里地;居住环境的改变,优质的空气,吸引了出去的人们回来度过晚年。作家诗人们来这里采风。
妇女是村里半边天,社区的文化生活依靠她们,她们跳广场舞没有衣服。他从县里想办法要来,有了红花道绿的衣服,村舞蹈队喜气洋洋,一入黑就在村里蹦跳,活跃山村气氛;村里有敲鼓传统,这些年鼓铙损坏。他到县里反映村民诉求,在有关单位支持下,弄回了新牛皮鼓、新镲、新铙。村舞蹈队参加了县里广场舞汇演,每次有上级进村参观,村舞蹈队和轿鼓队都要敲“终始头”。
2020年发生新冠肺炎疫情,上堡村情牵武汉,他带头捐款500元,平时节衣缩食自己舍不得花钱的一对老夫妇也亲自送来钱,党员村民共捐款1.29万元。在他影响下,开小超市的陈军民为抗疫执勤人员捐水和物资近千元。脱贫后的上堡没有忘记党恩,心念武汉灾区,拿出了实际行动。
脱贫只是梦想第一步,乡村振兴和村后续发展是他正在谋划的新大事,他和村“两委”在根据村实际情况发展产业。有了脱贫攻坚的基础,有一辈子扎根农村干事的初心,上堡村“两委”和村民对村庄的未来充满信心。路修好以后,到安家岭长城黄土寨游玩的人日多。发展乡村旅游是一条出路。4000多亩山地发展光伏正在立项。支部建设上,着眼于党员队伍,积极发展新党员,发展陈军民李云云等三名新党员,这是村里今后发展的后劲。他正一步步脚踏实地去做,困难会很多,但是他有信心……
村里的巨大变化,让抗日战争出去工作的人关注,他们的子女看到老家人朋友圈消息,纷纷转发乡土变化图片,表示要回来看看家乡新貌。
七九河开,八九雁来。
燕子回来安家了。
燕子们在新社区安家落户,他们的新居,也是它们的新居,大山里新燕在啄春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