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军

红薯，别称番薯、地瓜、红苕、山芋等。四百多年前，它从南美来到中国，落根在一块块坡地里。在荒年里，它是百姓的救命口粮。我的年少时光，渲染着薯藤的青绿，裹挟着烤红薯的浓郁甜香。

开春地气回暖，就要着手培育薯苗。父亲挑出完好饱满的红薯，整齐码进整好的田垄上，垫上从畜栏里清理出来的有机肥，盖上一层薄土，再覆上草苫和塑料膜保温保湿。一周左右，紫红色的嫩芽顶开泥土，一簇簇小苗舒展开来。薯苗长到约两尺，就割下来剪成两段，移栽到提前起好的垄上。

移栽薯苗通常在阴天或雨后，有些人冒雨移栽，利于生根成长。乡亲们戴着斗笠、穿着雨衣，把裁剪好的薯苗挑到地里，将薯苗斜插进松软土里，掩土压实。红薯生长适应性强，山坡薄土、贫瘠旱地都可种植。几场春雨一过，藤蔓四下铺开，绿叶连成一大片绿毯子。

进入盛夏时节，薯田里有件要紧活，就是翻薯藤。薯藤节上容易长须根，扎进土里会抢走养分，地下的薯块就长不大。翻薯藤要在大晴天的高温中进行效果才最好，人们在烈日下把蔓延的藤条提起来，顺着一个方向归拢到垄上。小孩子喜欢跟着大人下地，在薯田里捉虫子玩，顺手掐下几把嫩薯叶，带回家炒菜。

等到霜降，秋霜把红薯的藤蔓冻黄，就到了采挖红薯的时候。先拿镰刀割掉枯藤，挥起镢头顺着薯蔸小心挖开泥土。一兜兜红薯翻出来，有白皮的，有红皮的，有紫皮的，有黄肉的，有白肉的，有紫肉的，大大小小，裹着泥土躺在垄间。大人捡拾成堆，孩子挎着小篮子跟在后头，捡漏掉的小红薯，这是秋收里实实在在的盼头。

采挖回来的红薯要仔细分拣。表皮完好、个头大的，留着放进地窖里。破皮、个小的，切片晒薯干，或是磨淀粉。深挖出来的地窖冬暖夏凉，是红薯过冬的好去处。大家用筐子装薯，拿绳子慢慢吊下去，轻拿轻放码整齐，挡住寒霜，保住这一季收成。

在当年物资紧巴的时候，乡亲们把红薯吃出花样。老话讲“红薯汤，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就是那段日子真实的写照。

简单的吃法，就是整锅烀红薯，或是埋在灶膛余火里煨，寒冬放入火笼里煨。洗干净的红薯上锅隔水蒸熟，外皮微微起皱，掰开就是金黄绵软的薯肉。

红薯切片晒干，就能至少保存一年不变质。口感最好的红薯干，是经过三蒸三晒制作出来的，就是蒸三遍晒三遍， 香软津甜，陶醉味蕾。

红薯淀粉，又是农家的一种好食材。把红薯洗净碾碎，加水滤浆，静置沉淀，得到雪白的薯粉。薯粉可以熬凉粉，淋上辣椒、蒜醋，夏天吃清爽解腻。也能做成粉条，挂起来晾晒，逢年过节添料炖煮待客，是桌上少不了的好菜。

到了年节，红薯还能做成点心。蒸熟捣成薯泥，掺一点面粉，捏成团子下油锅炸，金黄酥脆的红薯丸子、红薯油糕，就是招待客人的吃食。也有人把薯泥擀薄撒上芝麻晒干，再油炸，香甜酥脆，是孩子们期盼的年货。还可油炸薯片干。

薯藤、薯叶也一点不浪费。嫩薯尖清炒，味道清鲜。老藤收割晒干，拿来喂猪喂牛羊。从地下薯块到地上茎叶都派得上用场，实实在在撑着农家的生计。

红薯还能酿出薯干白酒。从前家里盖房、请人帮忙，手头拮据，就背半袋薯干去供销社，换回薯干酒招待亲友。

时代变了，红薯的身份也变了。从前不得已用来充饥的粗粮，现在成了养生食材。营养研究发现它膳食纤维丰富，含有多种维生素和微量元素，成了热门健康食材。寒冬的街头，烤红薯的小车飘着香气，当年的救命粮，变成受人喜欢的小吃。

一垄薯藤，牵起数百年山海往事；一缕薯香，载着数代人的乡愁。饥荒之年，它救百姓渡难关；太平年月，它滋养人间烟火；到今天，又化作乡村振兴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