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望长城

戈壁一条山

□张洪江

我生于济南,成长于甘肃景泰,在一条山建设兵团度过了十一岁之前最纯粹无忧的童年时光。四十多年里,这座深藏戈壁的故乡,无时无刻不萦绕在我的梦里,一次次向我奔赴而来,一次次轻声呼唤着我。无数次,我从这样温暖的梦中醒来,热泪盈眶。 2026年十一假期,在一众亲友相伴之下,奔赴令我魂牵梦萦半生的一条山。

遥想父辈当年,在戈壁滩挖出半人深的地窝棚,架木椽、铺干草、覆泥土,以此为家,遮风避雨。彼时餐桌上,四季菜蔬多是土豆、白菜、胡萝卜。每到秋季,家家户户把耐储存的土豆码进地窖,储备足够一整个寒冬的口粮。父辈们开荒耕种、压沙治碱、修渠引水,终日辛劳,回到地窝棚,围坐在摆着热饭的桌前,看一看熟睡的孩子、身旁相伴的妻子,眼底便盛满质朴的幸福。

汽车在旧场区缓缓前行,我强压心底翻涌的激动,尽量平稳地向当地人打听昔日一条山农场与相邻水库的旧址。许是故土缘分牵引,当地人十分热忱,耐心为我们指路。很快我们找到一条山一号滴灌站。不曾想,滴灌站负责人正是我儿时的邻居李大哥。时隔数十年重逢,他依旧清晰地记得当年团部家属院的模样,记得院子最后一排仅有三户人家,我们两家相邻而居。

当年的兵团十六团,这片盛满岁月烟火的驻地,连同老礼堂旧址,如今已划归条山集团。步入焕然一新的条山集团院区,耳畔仿佛响起老团场礼堂集会的喧闹、带着时代印记的歌舞;眼前浮现礼堂后方高耸的煤堆、错落的瓦房,袅袅炊烟缓缓升起。散落半生的儿时记忆,因故人旧地慢慢聚拢拼接,化作鲜活的画面,撼动心扉,慰藉灵魂。

脚踏老家属院原址,我的心跳愈发急促。我深深呼吸这片土地的空气,努力拾捡记忆中的童年碎片。这时,我们巧遇回乡探亲的老兵团子弟张大哥。他缓缓给我们讲述一条山数十年的沧桑变迁:1958年,包兰铁路景泰站建成通车;1970年,兰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十六团扎根一条山,垦荒戍边;1974年,景电工程引黄河活水滋养戈壁,荒漠焕发生机;1978年,景泰县城从芦阳迁到一条山,昔日荒凉垦区,慢慢发展成繁华的县域中心。张大哥还告诉我,当年我们就读的农场小学,如今改扩建为设施完善的景泰第六中学;过去低矮错落的尖顶房小院,早已被整齐崭新的楼宇替代。

岁月流转,戈壁故土早已换了新颜。许多旧日景致不复存在,唯有院前的山形轮廓、老水库残存的堤坝静静伫立,默默见证世事变迁,提醒着我:四十多年前,我曾在这里度过整个童年。此刻,尘封半生的童年记忆,在脑海里一一鲜活起来。戈壁晚风缓缓吹过,院旁的团场露天影院人声鼎沸。年少的我爬上房顶,自在观影,肆意欢笑,笑声划过浩瀚星空,久久不散;母亲双手提着水桶,往返于家门和院前水库,水桶轻晃,盛满一汪清水,撑起一家人平凡的日常。

此番千里归乡,亲友相伴、山河同行,我驾驶着坦克300越野车驰骋父辈曾经奋斗的土地,是圆梦,是回望,更是两代人初心与信仰跨越时空的呼应。旧院烟火、房顶童趣、邻里温情、父辈坚守,所有的时光碎片,都完整留存心底。离别在即,我再次回望连绵逶迤的一条山山脉。风起戈壁,条山集团院内的五星红旗依旧迎风舒展、熠熠生辉。一条山,是父辈挥洒热血的奋斗沃土,是我藏于岁月深处的童年原乡,更是我此生念念不忘的心灵归处。

2026-10-27 2 2 河北经济日报 con201197.html 1 戈壁一条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