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望长城

钢铁人生

李志元在检查中板。肖建国 摄

□慕远

40多年前,李志元小时候,村里经常停电,母亲就给他点一盏煤油灯。油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总觉得那冒出的火苗像一束光,照进脑海里。他常常目不转睛盯着那簇火苗聚精会神地看,看它怎么跳,怎么分叉,怎么在风里歪一下又正回来。直到母亲喊他睡觉,他才恋恋不舍地挪开目光。

上学后,化学老师讲火焰的分层。外焰、内焰、焰心,一层一层,颜色不同,温度不同。他记得特别清。

冥冥之中,他对火焰有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情。

1998年,他从家乡平山县的古月中学毕业。父亲想让他学厨师,他跟着学了一阵,发现自己对这行一点儿也提不起兴趣。回到家,父亲又让他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学砌砖。这回他学得津津有味,很快就能独立砌墙。正好到了娶妻成家的年纪,家里翻盖房子,他就担起了砌墙抹灰的活儿。父亲看他干这行挺对口,又购置了搅拌机。就这样,他一个人砌墙,一个人抹灰,一个人把一栋房子从地上立了起来。

2000年,房子盖起来了。姑姑家的表哥有一天来到家里,说南甸敬业钢厂招人,招工条件要求必须是高中生。他报了名。不久,他来到厂里,在化工厂二楼集训。集训结束后,他与187名同事一同前往承德钢厂学习。

师傅领进门

在承钢,他跟的第一位师傅教会了他看火焰。

当时承钢采用的是“三孔六眼二次燃烧氧枪”炼钢技术。他拿起火焰镜片一看,就能分辨出火焰的分层。师傅一点拨,他就很快掌握了通过火焰颜色判断炉水温度的门道。师傅看他是个好苗子,有时刻意离开工位,他便坐到工位上摇炉,师傅则在一旁看他如何操作。他按照师傅教的要点,一步一步,有条不紊。师傅在一旁欣慰地点着头。

当时承钢炼钢采用的是“半钢炼钢”技术。这种技术的弊端是炉温不好控制,钢水里面钒含量高,得先把钒去除。这样,整个炼钢过程的技术要求就很高。他学技术很快,动作要领一点点记在心里。他的理念是防患于未然——通过过程控制冶炼,实现整个炼铸过程的精准控制。跟他同一个师傅门下的同事,技术方面跟他截然相反,是等出了问题再去控制。他摇炉结束后,师傅提上氧枪上去处理一下就能结束;他的同门师弟操作完后,师傅上去要处理很久才能结束。这样一来,师傅对他更多了几分偏爱。

承钢学习结束后,一号炼钢炉还没建起来,他们被安排在车间打扫卫生、干些杂活。一号炼钢炉建起来后,他们被分成甲乙丙三个班。他是甲班“预铸水”。

他的第二位师傅是邯钢的,跟他讲得最多的是炼钢的专业术语。每一句话他听后都要在心里反复揣摩,然后自己去印证,加上日常操作,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冶炼理念。

二号炼钢炉建起来后,他的第三位师傅是陕西人,跟他讲的是技能方面的知识——一个是火焰,一个是拉碳、重碳。当时主要生产HRB335,也就是螺纹钢。为了精准地看清碳花,他特意配了一副二百度的眼镜。为的就是在碳花飞起的瞬间,看清它分了几个叉儿,根据分叉儿判定含碳量是否在控制范围之内。师傅开始还盯着他,后来逐步让他独立操作了。螺纹钢冶炼技术要求含碳量在0.25%以内就符合国标。到2005年,他已经完全掌握了炼钢技术,凭碳花就能分辨含碳量。

那一年,他参加了河北省在唐钢举办的全省炼钢职业技能大赛,获得个人第十一名。

授人以渔

敬业集团炼钢炉一座座建起来,急需一大批炼钢人才。作为第一批掌握炼钢技术的人,他担起了培养人才的重任。

炉前工霍彦召映入他的视线。班组反映这人比较散漫,都不看好他。李志元问霍彦召:“你想学什么?”

“我想学摇炉子。”霍彦召答得干脆利落。

“那你跟我说说,摇炉的基本技能是什么?”

霍彦召回答得干脆利落,而且所答内容基本符合摇炉技术要求。于是,霍彦召成了他第一个徒弟。短短一个月,霍彦召就掌握了摇炉技术。这么一个难得的炼钢技术人才,两年后因个人原因离开了。

厂里为了培养人才,先后派给他三个炉长学习炼钢技术。他都毫不保留地倾囊相授。他的第二个徒弟叫李二军,这个人扎实肯干,在李志元的调教下很快掌握了炼钢技术,也成了他炼钢班组里的得力帮手。现在,李二军远赴粤北钢厂,担任炼钢专业技术人才。

他所在班组从每班炼8炉提高到15炉,又从15炉提高到18炉时,技术上遇到了瓶颈,产量停留了两年,再也提升不上去。为了突破瓶颈,厂里安排他们去对标学习。学成回来后,产量从18炉提高到24炉。2007年,8小时的产能除了河南安阳钢厂外,只有他们保持着这个纪录。

2007年,北区建起了大转炉。他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个突破自我的机遇。

2008年,他来到北区,就是为了学习大转炉技术。北区主要生产普碳钢,主打板坯;南区主要生产方坯。一板一方,技术层面天差地别。2009年生产船板钢,时任中厚板厂厂长的张世林经常和他探讨炼钢技术。在炼钢过程中发现钢坯表面发红,这是余锰高所致,必须把合金降下来,要不然炼出来的钢就是废钢。不精准控制,冶炼就不合格了。按照以往看碳花的经验,准确到几个碳行不通了。后来除了锰高之外,铬含量也超标。为了查找原因,他就到进料区用铁锤砸开坯料,但砸开后所呈现出来的颜色差别很小。他就请教专业师傅,逐渐掌握了这项技术。

他跟着一位师傅学会了看碳只看一眼的技术——重点看火焰颜色反映出来的含碳量,通过火焰颜色判定温度、含碳量,以及是否需要提氧、是否加入碳粉,都一一精准掌握。

李志元说,炼钢就是从含碳量4%降到0.1%,容差范围在0.002到200之内都叫钢。炼钢的五大元素是“碳、硅、锰、磷、硫”。磷和硫是有害物质,必须剔除;碳、硅、锰则是决定钢各方面性能的。特别是集团转型升级后,钢里面磷的含量要求比较低,特殊钢材除外。

火眼金睛

2010年,他偶然听说碳可以实现预脱氧,降低钢铁生产成本。李志元立刻动了心。

他查阅相关资料,总结现场数据,在炉后连铸之间来回跑。20公斤一袋的碳粉,他一次一袋、半袋地不断添加、调整,紧盯火焰变化。最终在无数次试验中,摸索出了最佳添加时机和用量。不到一个月,李志元成功攻克技术难关。

如今,这项“碳粉预脱氧技术”早已在集团全面推广,显著提升了钢水洁净度,为企业创造了可观的经济效益。

李志元2000年步入敬业,二十五年来从泥瓦匠成长为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大国工匠。在他身上秉承着一个理念:安全是贯穿整个生产过程最重要的一环。他所在的班组二十多年来安全零事故,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从普通工人炼成“火眼金睛”,蕴含着他内敛、坚毅、稳定的思想品格。二十年如一日绷紧安全这根弦不松,从一个炉前工做起,一步一个脚印深耕在炼钢这个专业领域。

在与李志元的交谈中,感受最深的是他语速缓慢,条理性极强,不好高骛远,只做自己最擅长的工作。当年一起学习的摇炉工,现在已成为厂级领导、副总级别,他从不羡慕。他的信念就是炼好每一炉钢,用最低的成本炼出品质最好的钢材。

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骨子里有一股定力——岗位没有高低之分,做好本职工作就是为社会创造财富。

他说:“集团最终目标是一键炼钢,用科技精准控制炼钢的整个过程。现在好多人问,有了高科技辅助,你练就的火眼金睛技术是不是过时了?”

他笑着说:“再高的科学技术,也离不开人的控制。任何技术都有缺陷,掌握最基本的核心技术,任何时代都不过时!”

是啊,多么质朴有力的声音。

当科技越来越发达时,人的思维不是变得懒惰,而是要进一步跟上高科技发展的步伐。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事情,只要核心技术在手,就能应对一切变化。

火焰不熄

从南石殿村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到承钢炉前火焰镜片里跳动的分层,再到炼钢炉中飞溅的碳花——李志元看了大半辈子火。他看的不是火,是温度,是碳量,是一炉钢的命。

如今,那副二百度的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看了二十多年火焰的眼睛。

火眼金睛,不过是一个泥瓦匠,把一件事看到了极致。

2026-10-27 2 2 河北经济日报 con201195.html 1 钢铁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