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中
记得,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们石家庄市留营村被划为重点棉产区,村中大半田地皆种植棉花。每至盛夏,行走田间阡陌,满目绵延不绝的青绿铺向天际,人在田中,宛若徜徉万顷绿湖。这铺天盖地的苍翠,是往日家乡最鲜亮明艳的底色。
听村里老辈人讲,由于本村土地肥沃、水源充沛,是种植棉花的沃土良田。溯源百年农事,早在清代光绪年间,村里便有梁氏先人开设油坊,以棉籽榨油为生。由此可见,种棉农事早已扎根留营,是绵延数代的乡土传承。
老农皆知,棉花是农田里最费心、最磨人的农作物。它生长期漫长,管护细碎繁琐,从春到秋,每一步都讲究技术,容不得半点懈怠,一季收成,皆是农人日复一日的汗水淬炼。
春分节过后,地气升腾,春耕种棉的序幕悄然拉开。各生产队率先备种,把饱满的棉种入瓮浸泡、晾晒风干,播种前还要细致拌药防虫。因棉花喜疏松沃土,村里的耕畜把式都铆足劲儿吆喝着牲口,全力深耕细耙,把田地打理得平整暄腾,只为让棉种顺利扎根早日破土。
“枣发芽,种棉花。”当春日暖阳铺洒大地,田野间便呈现一派繁忙生机。或畜力牵引、或人力牵拉,老农躬身扶耩、缓缓摇动,清脆的耧铃哒哒哒作响,回荡在旷野之间,奏响了春日田野最动人的序曲。粒粒棉种循着节奏落入泥土,如同卧进温软的土层,静静等待蓄势新生。
这时,最容易遇上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滋润,饱饮甘霖的棉种,怯生生顶破地皮,带着浅浅种壳探出嫩芽。在春风的轻拂下,嫩芽又像吮吸足奶水一样,次第抽出几片椭圆形的小嫩叶来,点点新绿缀满棉田,鲜活又灵动。待棉苗长至五六叶,田间管护迎来关键节点。各生产队抢抓农时,组织社员为棉棵 “脱裤腿”,就是捋掉底层老叶,让棉棵卸去累赘好拔节向上。娇嫩的棉苗还最怕“油虫”啃噬,乡亲们又用木棍缠布、蘸药擦拭,一株株细致管护,用心守护每一寸青苗。日复一日的俯身劳作,凭得是庄稼人骨子里的耐力与韧劲,这也是老辈农人代代赓续、吃苦耐劳的农耕本色,是最质朴动人的乡土精神。
棉棵拔节之后,棉铃虫便成了最大天敌。每当棉株长至一尺有余,村里即刻组建青年除虫队,背着喷雾器穿梭田间,逐行喷洒农药,全力防虫护苗。农技人员还利用棉铃虫的趋光性,在棉田间安装黑光汞灯诱杀飞蛾,从源头减少虫害,稳稳护住一季青苗长势。
立夏之后,暖风浩荡,千亩棉田变为“波澜壮阔”的绿海。茁壮的棉叶如敷蜡脂,在日光下油亮生辉,满目苍翠蔚为壮观。入伏七月,骄阳滋养万物,棉株次第开花。初绽的花朵乳白温润,而后渐渐晕染出粉、黄、淡紫的薄嫩花色。这些彩色花朵,不妖娆、不浓艳、朴素精美,宛如纯真无瑕的乡间少女招人喜爱。微风一吹,棉田又变成绿中缀彩的绵延锦缎。花期内,生产队还要组织社员两次整枝打杈,修除冗枝、疏理新芽,既保证棉棵不分散营养,又防止减少棉叶上的虫卵孵化幼虫。什么是多余的枝杈?怎样打顶尖?没有一定的技术含量很难把握。只见棉田里的社员,指尖在棉株上灵动翻飞,就像熟练的操作工在绿浪里不停地博弈。
随着夏风轻轻摇曳,不知不觉间,棉株上那些彩色的的花朵,渐渐变为密密麻麻绿色的棉桃,成双成簇挂满枝桠。棉桃如鸡蛋大小,圆润光滑,饱满硬实,泛着健康的光泽。这时的棉田散发着醉人心房的清新气息,仿佛在静谧时光的默默孕育里,等待着丰收景象的到来。
当秋风送爽之时,满田棉桃开始渐次咧嘴吐絮。先是像老汉微微咧嘴露着笑意,吐出如白胡子般的丝丝白絮,几天工夫,团团雪白棉絮争相吐露,极目远眺,漫天遍野棉田竟像是未化的雪,枝头犹如是绽放的云朵,一片片,一层层,如云絮垂落,在朗朗秋阳的照耀下,异常美丽地反射着晶莹的光,那宏大的场面,简直可以用震撼来看形容!
“花开天下暖”,说的就是棉花。待到9月下旬,成熟的棉絮愈发蓬松柔软,指尖轻触便是满心温柔暖意,摘一朵轻嗅,感觉既有泥土的醇厚,还有阳光的味道。浩大棉田也终于迎来闪银泛彩的盛大丰收季,辽阔大地处处盈满欢声笑语。村里妇女三三两两结伴下田,腰间系着布兜,指尖虽经岁月磨砺粗糙厚重,摘棉动作却利落灵巧。布兜渐渐饱满,沉甸甸垂在腰间,大家便缓步走向地头,奋力装在大车上。经过三次采摘,拉到生产队大院的棉花,就如堆积的雪山很是壮观。
凭着精细管护和科学种田,家乡棉田年年稳产高产。1957年,村里皮棉亩产达一百六十多斤,产量位居全国前列,“高产棉田”的美名不胫而走,引来中央首长三次莅临视察,给予高度赞扬。1958年,国务院还为留营生产大队颁发“农业社会主义建设先进单位”的大奖状。喜讯传来,全村干部群众高兴的敲锣打鼓彻夜欢庆。
岁月流转,昔日浩瀚千亩棉田,早已化作家乡的温情记忆。但老一辈乡亲靠坚韧拼搏换来的棉田高产荣光,就像是村庄最靓丽的名片闪烁在岁月深处,激励着一代代家乡人不断续写崭新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