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
以前的日子,只有夏天夜晚,村口才有露天黑白电影。白日的暑气慢慢散尽,场院的泥土被人踩得结结实实。家家户户搬出凳子,矮凳、长凳、竹椅、马扎,高高低低,在场院里随意摆开,不成规整的队形。电影还没开场,银幕已经挂好了,两根竹竿支起一块白布,晚风一吹,布面鼓鼓胀起来,又缓缓塌下去。
放映员总来得早,天还没有完全黑透。他把铁皮箱子从自行车后座卸下来,打开,搬出放映机,架在场院中间的木桌上。调试的时候,一圈小孩悄悄围上去,蹲在地上静静看,不大吵大闹。他也不驱赶,只顾低头做事,拧镜头,拉扯胶卷,银幕倏忽亮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哪个小孩忍不住轻叫一声,周遭便又归于安静。放映员点上一支烟,安安静静等夜色沉下来。
天黑透,电影正式开始。银幕上是黑白人影,喇叭传出的声音干巴巴的,隔着一点距离,仿佛隔了一堵薄墙。场院静了,只剩下胶卷转动细碎的沙沙声。有人端着饭碗边吃边看,有人不停摇着蒲扇,还有人蹲在最后一排,面目隐在夜色里。具体演了什么故事,如今早已模糊,只记得晚风掀动银幕,上面的人物影子跟着被拉得细长扭曲,风停,才恢复原样。
不远处的隔壁村偶尔也放电影。这边抬眼,能够望见树梢上方浮起一片晃动的白光,亮一阵,又慢慢熄灭。没人好奇那边放的什么片子,也少有人赶过去凑热闹。
也遇过放映中途机器故障。银幕骤然一片惨白,声响戛然而止。放映员起身俯身检修,底下观众不催不闹,就安安静静等着。黑暗里传来几声咳嗽,有人挪一挪发麻的身子,悄悄把凳子往前挪半寸。片刻之后,机器沙沙声重新响起,人影重回白布之上,仿佛方才的空白从未发生。那短暂的停顿,反倒比观影的时候更为安静。
散场不会一哄而散。有的人还坐着缓神,有的人起身拍打裤腿上的尘土。凳子拖拽摩擦的声响,在夜色里渐次远去。还有人站在原地,目送字幕一点点消隐,才转身回家。
放电影没有正式通知,全靠口口相传,有人捎话今晚放电影,傍晚场院自然就聚起人。打仗的、唱戏的、民间故事,看过许许多多,大多记不清情节,留在记忆里的,只有放映机持续的沙沙声,还有散场之后,场院里空荡荡的晚风。
也曾碰到过半路落雨。雨不大,点点落在胳膊上,带着凉意,没人起身离场。银幕上故事依旧继续。散场之后,地面留下一块块深色湿痕。第二天路过,银幕已经收走,竹竿斜斜靠在墙边。
后来村里再也不放露天电影。年年夏天,场院里慢慢长出杂草。风依旧从这里穿过,不必再经过银幕,径直从东吹向西,畅行无阻。
暮色漫上来,草叶被风翻来翻去,天色灰蒙蒙的,分辨不出会不会落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