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建军 李巨涛

太行山的秋，是裹着淡淡清香的。

去往石家庄平山县大山深处的老坟教学点，是为了见一个人。她叫范雪联。

一

群山环峙，像一道道朴素的屏风，围住山乡的一方安静岁月。蜿蜒的山道，弯弯曲曲通向大山深处。山风穿过疏林，没有一丝尘嚣，只听得见几声鸟鸣，一溪清响。小小的老坟教学点，就静卧在群山之中。

和范雪联老师相识，是在一场百姓故事汇上。那天，我们担任评委，听一名选手讲述她一人守一所学校、常年扎根深山的故事。故事朴实无华，像山间流水，缓缓入心，虽然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却让人感动。活动结束后，主动和选手要了范雪联的手机号码，联系上她。一山之隔，一线结缘，由此走进了这位深山教师的平凡日常。

1996年，芳华正好的范雪联踏上三尺讲台，把最鲜活、最滚烫的青春，完完整整留在了深山教育的沃土上，这一守便是三十载春秋。2010年，老坟教学点原有任教老师调离。这里地处深山腹地，山道崎岖偏远，办学条件简陋清苦，周边鲜有老师愿意前来接手。领导找到她，征询她的意愿，她没有半分犹豫，简单收拾了几件行囊，便毅然奔赴更深的山乡。

到了教学点她才知道，这所学校只有她一名老师。周边三个村落的学龄孩童，大大小小的课业、生活、安全，全都压在了她一人肩上。山里的孩子，大多是留守孩童，父母常年在外奔波务工，一年到头难得归家，陪伴他们的只有年迈体弱的祖辈。稚嫩的年少时光，大多在山野的清寂与平淡中度过，少了些许阖家团圆的热闹。

麦地坪村的孩子求学最是不易，每日往返六七里山路。遇上家中老人身体不适、农事繁忙，无暇接送孩子，无论清晨薄雾漫天、雨天山路湿滑，或是冬日寒霜覆路，范雪联总会准时奔走在乡路上，挨个儿接送孩子往返校园，守住每一份求学的希望。

一所简陋学堂，一位平凡教师，一群山乡孩童，她凭一己之力，撑起了整座深山教学点的琅琅书声。回望初来此地的光景，范雪联依旧记忆犹新。深山岁月平淡清苦，远离市井繁华、人间喧闹，朝朝暮暮陪伴她的，只有四季流转的山风溪水、枯荣往复的草木山林。

寒来暑往，她恪守着山里人最朴素的作息习惯，每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便起身清扫校园院落、擦拭课桌椅凳，把简陋朴素的校舍收拾得窗明几净、整洁有序。清冷的山乡校园，因她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日日萦绕书香，岁岁流淌温情。

二

山道迢迢，路途遥远，山里的孩子中午根本无法往返家中吃饭。

早些年，孩子们的午饭格外简单，大多是从家里捎来的馒头和面饼，就着一罐咸菜果腹。孩子们生性懂事坚韧，从不叫苦喊累，更不攀比奢求。可这一幕，范雪联看在眼里、疼在心底。为了让孩子们吃上一口热饭、喝上一口热汤，她自掏腰包添置锅碗瓢盆、厨具灶具，在校园角落搭起一间简简单单的临时小食堂。清冷寂寥的深山学堂，从此升起袅袅炊烟，有了最动人的人间烟火。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饭菜，驱散了山野的寒凉，温暖了孩子们稚嫩的肠胃，也温柔了山里清贫质朴的求学时光。

清晨风柔景暖，她总会早早起来，驱车赶往镇上集市，挑选新鲜蔬菜、肉质食材，精心搭配、用心烹制，让每个孩子每餐都能吃上热乎可口的饭菜。寒冬腊月，深山冷风刺骨、霜雪覆满山路，气温低至冰点，她便把孩子们领到生火取暖的宿舍就餐，屋内炉火灼灼、暖意融融，她亲手为每个孩子盛饭添菜、叮嘱细嚼慢咽，事事照料周全、无微不至。

这些常年远离父母陪伴的留守儿童，在简陋的学堂里，不仅收获了知识的滋养、眼界的开阔，更收获了亲人般的疼爱与温暖。师者仁心从无需言语标榜，全都藏在一日三餐的细碎照料、岁岁年年的默默陪伴里。

“山里教书，教孩子读书识字是本分，看好孩子、护着他们平安健康才是根本。孩子们在学校安稳开心，在外打工的家长才能放心，我心里也就踏实了。”范雪联的话语朴素直白，没有华丽辞藻，纯粹得如同山间清风。

师生之间的温情，从来都是双向奔赴、彼此温暖。老师真心疼爱每一个孩子，孩子们也格外懂事、满心体恤老师。有一年深秋，山间降温多雨，范雪联不慎染上重感冒，浑身乏力，只能卧床输液休养。平日里活泼打闹、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瞬间变得格外乖巧懂事，安安静静围在床边看书、写字、做题，无人嬉笑打闹，无人高声喧哗，生怕一丝动静打扰老师休养。到了饭点，孩子们纷纷摆手说自己不饿，执意不肯让她起身忙活做饭，还悄悄结伴徒步赶往村里卫生所，恳请医生上门为老师复诊问诊。

“山里的孩子最纯粹、最善良，就是这份干干净净的赤诚，让我心甘情愿在这里守了三十年，从未后悔。”谈及这群山野孩童，她的眼底盛满温柔与真挚，满眼皆是暖意。

三

深山教书的日子，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只剩日复一日的平淡琐碎，可教书育人的责任，始终沉甸甸扛在她的肩头。教学点双休停课休整，她家中还有年过八旬、常年卧病在床的老父亲，亟待照料陪护。平日里全心扎根学堂、悉心守护孩童，她无暇贴身尽孝、陪伴老人，只能趁着周末两日闲暇，匆匆赶回县城家中，悉心陪护老父亲，打理家中琐事。

一边是放心不下的山里孩童，一边是血脉相连的至亲长辈，她在亲情与责任之间默默取舍、双向坚守，藏着最朴素、最动人的凡人担当。三十年岁月匆匆流转，对于一届届山里孩子而言，她早已不只是传道授业、答疑解惑的老师，更是陪伴成长、守护前路、温暖岁月的亲人，静静目送一批又一批山野孩童走出层层青山，奔赴更远、更辽阔的山海。

她的儿子在外求学，时常惦记深山的孩子们，总会寄回零食、水果、文具。她总是细心分类、均匀分装，全数分给学堂里的每个孩子，把远方的牵挂与温暖，平分给每一个山野稚童。若是有孩子偶感不适、请假缺课，落下课业知识点，她便随时揣上课本教案，踏着蜿蜒山路上门补课，一对一耐心讲解、细致梳理，查漏补缺、巩固知识点，绝不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孩子，不让一个孩童因山路偏远、身体不适掉队。山路再远、风雨再大、霜雪再浓，也挡不住她育人前行的脚步，每一步踏过的山路，都镌刻着师者的赤诚与坚守。

孩子们课间肆意奔跑玩耍，难免弄脏衣物、打湿鞋袜、磕碰沾染尘土。她总会温柔上前，细心地帮孩子擦拭脸庞、整理衣襟、更换干净衣物，耐心叮嘱孩子们注意安全。冬日深山天寒地冻、寒风凛冽，她生怕年幼的孩子受凉感冒，提前把怕冷的孩子安顿在温暖的被窝里，待孩子们安稳休憩后，又默默收拾脏污的衣物，一遍遍清洗、晾晒烘干，打理得干干净净。

这些微不足道、平凡细碎的小事，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默默坚持着。

四

山里的孩子大多生性腼腆内向，心思纯粹澄澈，却不善言辞、怯于表达。

为了鼓励孩子们勇敢自信、向阳成长，范雪联亲手制作各式各样的小奖品，温柔呼唤每个孩子的小名，用心留意、细心捕捉每个人的微小进步，哪怕是一次工整的书写、一次勇敢的举手、一点细微的蜕变，她都会及时鼓励、耐心赞许。在她日复一日的温柔呵护与悉心引导下，孩子们慢慢褪去心底的胆怯与羞涩，渐渐敞开心扉、大胆表达，原本安静沉寂的课堂，慢慢变得热闹鲜活、活力满满，处处洋溢着少年童真与朝气。温柔的浇灌、长久的陪伴，终让深山里的一颗颗稚嫩童心，向阳而生、逐光而行。

时常有各地爱心人士牵挂深山教学点，送来生活物资、学习用品与暖心物资。每一次，范雪联都不会简单分发了事，而是借着日常点滴、生活小事言传身教，耐心引导孩子们心怀感恩、知恩向善、真诚待人。她从不用空洞生硬的大道理说教，只用一言一行潜移默化、润物无声，把善良、赤诚、感恩、担当的珍贵种子，悄悄种进每个孩子的心底，伴着袅袅书香、山间烟火，慢慢生根、发芽、成长。

身在深山一隅，却从不囿于深山的局限。范雪联始终清醒知晓，山里的孩子从不缺淳朴善良的本心，缺的是眺望外界的眼界、感知世界的机会。她主动把儿子的笔记本电脑带到学堂，依托智慧教育平台，打破大山的阻隔，带着孩子们仰望浩瀚星空、探索科学奥秘、品读红色故事、纵观世间万象。一方小小的电子屏幕，恰似一扇明亮通透的窗，为深山孩童推开了通往大千世界的大门，让山野少年的滚烫梦想，越过层层青山、冲破重重阻隔，奔赴辽阔山海、璀璨远方。

岁月流转，如今的老坟教学点，仅剩三名学生留守就读，其中一名孩子身患残疾、行动不便，求学之路格外不易。范雪联对他格外上心、加倍呵护，课业上耐心教导、细致答疑，生活上悉心照料、周全守护，事事认真细致、从不敷衍懈怠，用温柔与坚守为弱势孩童撑起一片晴空。每到夏季汛期，学生防溺水是重中之重，她每日主动对接每位家长，反复叮嘱监护责任、安全注意事项，把细碎的安全牵挂、满满的责任担当融入日常点滴，默默守护着每个山野孩童平安健康成长。

三十载风雨更迭，岁月褪去了她的青春芳华，却沉淀出最纯粹的坚守，让她也多次获得县政府嘉奖和希望工程园丁奖、十佳优秀女教师等荣誉。儿子心疼她常年辛劳，多次劝她调离深山，但她始终温柔又坚定：“我走了，教学点就撤了，山里的孩子读书就更难了。为了这些孩子，再苦再累，我也无怨无悔。”

她的眼里，充满着善意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