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宗红
俗称的绿蛾子,其实还有个有板有眼的学名——宁波尾大蚕蛾。
粉绿色双翼,酥嫩嫩的,不着一尘,收拢时连同翅膀上沿的那道胭脂色边线一并掩进翼内;触角颤巍巍,随点头摆头的频率带动后翅下垂的尾突同步抖动……若手机镜头不拉近焦距,还真以为就是被山风刮到墙面上的树叶。不想,原来它也是个有呼吸的生命体。
这里是距离宁波直线距离千余公里的邢西,太行山东麓的一部分。就在不经意的一个转弯时,与山石同质的红砂岩石房客栈便悄然出现。
客栈门口坐在木方凳上的老人,精神矍铄。他幽默地将这种被冠以“宁波”二字的大飞虫儿,理解为“候虫”,但它们早已在千万年的生物进化体系中将地域标签蜕变成一个空壳儿,现已成为“留虫”。不变的是它对生存环境的挑剔,甚至有增无减。它们的存在,成为这片环境最具发言权的检测师。
它的生理机能——头部尖尖,触角灵敏,善于夜飞,所以它还有个好听的别称——月神蛾。月色朦胧下,破茧成型的夜精灵寻光飞出深山丛林,一夜下来跨越数里山坡,幸福而精准落在客栈外墙,是一整套精密的生理机能共同驱动:头顶宽大蓬松的羽状触角,是极致灵敏的化学雷达,能捕捉到数公里外雌蛾释放的微量信息素;两侧球面复眼专司夜视,收集夜色里客栈暖光的信号,校正飞行方向;发达的胸肌驱动宽大翅翼,带着幼虫期储存的全部能量,直飞而至此,俏皮地贴上墙面。
若说老人与蛾子拥有唯一的共性,就是“挑剔”。蛾子挑剔环境,老人对自己制造的客栈环境一遍遍刷新着挑剔。标准化无烟客房,窗明几净;不锈钢炊具厨具配置的敞开式厨房,不染纤尘。或赶路或旅游的客人到此歇脚,为的就是睡好觉,吃好饭。尤其是后者,民以食为天,天大的事就全然马虎不得,无论食材本质还是配餐时的精神状态,必须与操作间上墙的餐饮经营许可证与健康证所规相吻合,才能让客人真正获得宾至如归的体验感。老人休息在客人之后,晨起在客人之前成为他的日常。赶着客房爆满,他就腾出自己常住的房间,提前消毒、布草,先供客人使用。赶着馋嘴的客人不想吃免费早餐,还想再来一碗他亲手做的油泼面,他也有求必应,严丝合缝儿地按制作程序将一大碗呲着油花爆着辣香的面条端上桌,客人用筷子从碗底向上挑起面条,将豆芽、青菜与热油炝出的蒜末、生抽、香醋、辣椒一同拌匀,西北风情的味道煞时染遍了店堂的角角落落。油泼面的辣椒用的是正宗的秦椒,是为油泼面的灵魂所在,是老人自费让亲戚从种椒大田买回、磨好粗细粉再寄来的,但老人却从不多收钱。
回头客的持续,翻台率的倍增,使得老人的忙碌也在持续、倍增,他却是乐此不疲,就像那只夜行的宁波尾大蚕蛾,不达到心中想要的结果,不罢休。老人在为客人忙完一阵儿早餐后再出来透口气,发现落在墙头的蛾子不见了。
老人发现蛾子的远离,略带怅然,更多的是轻松。至少,他不用再出来进去操心它是否趁门帘开合之际钻进客栈之内。成年蛾子虽然退化了口器,无法像它们少时那样猛烈地啃食绿叶菜,但它绿翅上的鳞甲细腻如粉末,一不留神就会掉落,自然会给客人的视觉与心理造成违和感,甚至还会受到违规投诉。况且,这种蛾子是国家三有保护动物的上榜品种,轰不得,更打不得。
至少,小小蛾子的短暂停落,替这家客栈,也为这片山谷溪地展示最好的生态背书,老人由此而欣慰,笑得像阳光一般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