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斌

薰风习习，拂过乡野阡陌，盛夏的序章，便藏在一树熟透的枇杷里。

午后的乡间格外闷热，凝滞的空气裹着细碎的燥热，让人心头微闷。

溪边的枇杷园，早已是硕果垂枝的盛景。颗颗饱满的金果缀满枝头，层层簇簇，压得纤细的枝桠微微低垂，盈盈欲坠。

天有不测风云，方才尚且闷热无风，转瞬之间，绵绵夏雨仓促而至。这场雨来得突兀，恰逢枇杷熟透、亟待采摘之际，悄然打乱了农事的节奏。来不及采收的枇杷，唯有静静缀于枝头，任由细雨温柔冲刷，在烟雨中从容生长，饱饮夏日雨露，愈发金黄莹润、鲜亮动人。

馥郁果香引得林间黄鹂雀鸟纷纷栖落枝头，啄食鲜甜佳果，清脆啾鸣萦绕林间、不绝于耳。往来行人途经园畔，亦会放缓步履、驻足流连，沉醉在这一树金果、一园清夏之中。

世间瓜果百味，枇杷素来是温润清雅的夏日珍味。它果肉细嫩、清甜多汁，入口回甘；又自带诗情画意，可入诗、可入画、可入药，一树皆是珍宝。我偏爱枇杷、偏爱书写枇杷，皆源于心底深藏的儿时情愫。年少初夏，最盼枇杷满熟，为一口心心念念的清甜，常不顾磕碰摔伤，翻墙爬树，穿梭于枇杷林间。曾趁夜色攀树摘果，脚下一滑险些坠落，所幸有惊无险、安然无恙，却也让我牢牢记住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夏日甜意。那些莽撞纯粹、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也伴着枇杷的清甜，深深镌刻在岁月记忆里。

年少时只贪恋枇杷果肉的鲜甜，全然不知枇杷叶亦是一味良药。幼时常听村里的赤脚医生提及，枇杷叶可润肺止咳、舒缓咽喉，彼时只当寻常闲话，未曾细细深究。后来翻阅古籍医典，方才知晓枇杷叶藏着精妙养生之道：性平味甘，能清肺和胃、降气化痰，专治肺热咳嗽、咽喉燥痛，是天然温润的食疗良方。偶然身体不适就医抓药，翻看医生开具的处方，赫然见得枇杷叶一味，顿时豁然开朗，原来儿时听闻的乡间闲话，皆是代代相传的民间养生智慧。

古往今来，文人墨客皆偏爱枇杷，为之题诗落笔、吟咏不绝。明代文震亨在《长物志》中赞道：“枇杷，株叶皆可爱，色如黄金，味绝美。”寥寥数语，道尽枇杷枝叶清雅、果色鎏金、滋味绝美的万般风姿，让这山野寻常佳果，平添几分温润文艺的风骨。这般清甜味美的鲜果，最适合闲居小坐，与家人知己浅尝慢品，静享夏日清欢。宋代戴复古描摹初夏盛景，留下“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的佳句，笔墨鲜活，将枇杷满枝、游人沉醉的悠然景致刻画得淋漓尽致。宋人洪咨夔亦有雅致小诗：“两窗风露影，一树枇杷花。”晚风拂窗，露影婆娑，一树枇杷繁花静静盛放，月色清浅，光影错落，人与景相融、情与景共生，意境清幽迷离，引人遐思万千。

恰逢周末，许久未见的老同学知晓我平日习画，托我为他作一幅国画，题材任由我随心选择，只求一幅发自本心的原创笔墨。我欣然应允，起初却迟迟未定画题，直至驱车途经乡间集市，方才豁然开朗、心生灵感。

乡野集市的道路两旁，一筐筐新鲜枇杷次第陈列，金黄的果皮裹着一层细腻的果粉，色泽温润透亮，果香醇厚浓郁，扑面而来，格外诱人。满目鎏金缀野，满心温柔缱绻，我当即打定心意，便以这一树一树的人间金果入画，取古诗意蕴为题，定名《摘尽枇杷一树金》，将初夏的温柔、山野的清甜与人间烟火，尽数收纳于笔墨丹青之间。

思绪悠然翩跹，沉醉在枇杷的清景与诗意之中，不觉暮色悄然浸染山野，薄薄白雾缓缓升腾，朦胧了前路，温柔了山河。溪边枇杷树静立烟雨之中，翠枝轻摇、金果摇曳，默然守护着一方乡野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