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望长城

盛夏的鸣唱

□刘志中

每当盛夏到来,我的思绪总会飘回往日家乡,耳畔一遍遍响起昂扬亢奋的各种声响。这些声响构成了乡村夏日独有的旋律,是力量与美妙相互交织和不肯谢幕的激情欢唱。

那时,我还是一个爱做梦的小男孩。当盛夏悄悄拉上夜幕时,喧嚣了一天的村庄暂时沉静下来。村南村西的两个大河坑,偶尔飘来几声零碎的蛙鸣,如同劳作一天的家乡人,临睡前慵懒地打着哈欠。可如果电闪雷鸣地下过一场透雨后,水里那些四条腿的小精灵们便彻底热闹起来,犹如雨水滋润了它们的歌喉,霎时奏响起“蛙声大合唱”。那种叫声儿,就像比嗓门一样,一声儿接一声儿,四野皆鸣,密如鼓点,不知道什么叫劳累似的响彻整个夜晚。声音也不再是雨前那种单调的呱—呱—,而是咕呱—咕呱—,回荡在空旷的夜色里,清脆悦耳,湿漉漉地撞击着耳膜。

辛弃疾笔下“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恰好描摹出此时充满田园风味的景象。这般大自然谱写的“夏夜交响乐”,使村里纳凉的人们听得久了,非但不觉聒噪,反倒像缕缕清风吹散满身闷热烦躁。儿时的我,就是沉浸在这声声鸣响之中,枕着一片蛙声,渐渐进入甜梦里。

老话讲“小暑二候,蟋蟀居宇”。放暑假的日子里,我总在外疯跑一整天,夜里在老家北屋那条土炕上睡得正香,一种带着金属般质感的唧唧声儿,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翻转身,用下巴顶着枕头,睡意全无地开始寻找声音的来源。我知道这是促织趁着夜深人静偷偷亮起歌喉。我那时就十分惊叹,这寸把长的小家伙恍如是从地下蹦出来一样,而且会有那样十足的底气,嗓音油凉的竟如透彻的清水悠扬悦耳。当我终于寻得声音来自北墙朱红色大柜底下,便好奇地赤着双脚,踮着脚尖轻轻靠近,企图趴在柜底下要捕获这小家伙,它就像与生俱来就有着超凡的戒备能力,没等我凑近,声音便戛然而止,我只得失落地转身。可刚一转身,清脆鸣叫再度响起,好像还带着几分调皮和得意,搞得我哭笑不得。

随着气温节节攀升,蝉就像夏日最出色的歌手开始登场。那时,我家前院两棵枝繁叶茂的大榆树,是蝉最爱的栖身之处,它们藏在枝叶缝隙间放声歌喉,日头越烈,鸣唱越是高亢。再加上田间巷陌各处树上的蝉一同迎合,万千声响相融,如同千万枚淬炼过的铜铃齐齐鸣响,把整个村庄都笼罩在翻涌的声波里。

那时,我和几个发小不懂得伏天午睡的作息,反倒越听越精神。我们捡来废旧自行车内胎,在灶口边熬成热胶泥,抹在长竹竿顶端,小心翼翼来到大榆树下,仰着下巴,细细搜寻枝叶间的鸣蝉。当发现正忘情歌唱的蝉,棕褐如琥珀,薄翅透明的如同老旧玻璃纸,紧紧附在树干上,我们便屏住呼吸,可就在竹竿快要挨到的刹那,蝉唰地一声振翅,转瞬飞得无踪无影。惊跑一只,像是把周围的蝉引起了怒吼和反抗,鸣叫声儿更加急切,似层层热浪扑面而来。我又心生惊叹,这般小小的虫儿,怎么也会有如此充沛的气力,合奏出声势浩大的夏日乐章,几乎盖过村里所有声响。直到晚风捎来玉米地里的泥土清香,这群不知疲倦的歌者才渐渐收声,余下细碎微弱的颤音,在月色浸透的梧桐叶间轻轻摇晃。

若说最能烘托盛夏生机的要属蝈蝈。它生着两根细长的触角,身长不及后腿,且最善于蹦跳,身形比蚂蚱更加圆润粗壮。听村里老人们讲,蝈蝈要蜕七次皮,才能放声鸣响。清晨它们总是安静蛰伏,可能是在充分吸收露水的滋养。待到日头升高,雄性的蝈蝈攒足了力气,便发出咯咯吱吱的声响,短促清脆,好比玉片轻轻碰撞。

每到这时,邻县一位壮年汉子,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两侧挂满一串串金黄的蝈蝈笼,远远望去像两簇亮眼的金团,一路伴着虫鸣来到我们村里。他将车子朝集市街口大槐树上一靠,坐在青石板上,拿大草帽一个劲地扇风。不必开口吆喝,笼中咯咯吱吱的鸣叫,仿佛孩童合唱一般,不多时便招来一大圈老人孩童。当他们欢喜地买回蝈蝈,把笼子挂在窗前晒衣绳,或爬满藤蔓的瓜棚豆架下,就如家里请回来活泼调皮的小伙伴。吃过晚饭,不少老汉斜倚躺椅,眯着眼儿轻摇着蒲扇,伴着蝈蝈富有质感的啼鸣闭目休憩,听着听着,微酣半醉般轻轻打起鼾声。

好像什么季节就会有什么美丽的昆虫出现,随着末伏后清爽凉风的袭来,宅院里、田野间的那些大树上,又传来伏凉—伏凉—,清冽悠长的声响,像是谁捧着萨克斯在悠悠地吹奏。

盛夏里,那些美丽昆虫的激情鸣唱,仿佛是浑然天成的乡野曲调,清音穿透蒸腾热浪,又如惬意的清风吹散人们心头烦闷热噪。它们以渺小的身躯,用毕生力气放声高歌的精神,更让人懂得,何为赤诚与坚守,倔强和奉献!

2026-08-04 2 2 河北经济日报 con197136.html 1 盛夏的鸣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