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望长城

芦苇青青

□俞俊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每每读到《诗经》里这几句,总觉得,这首古老的诗,是为我的家乡,为那无尽的芦苇荡量身而写的。

老家河多水多,河岸却鲜有种柳的,那里是芦苇的天下。它们是河流的骨骼,也是大地微睁的睫毛。一丛丛,一簇簇,密密匝匝,从水岸这头绵延到那头。芦苇是一种极有风骨的植物,身姿挺拔,枝节分明,叶子修长如剑,从不旁逸斜枝。顶上一束紫褐色的缨穗,在风里摇曳,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潇洒。

在我们这些孩子的眼里,它更像一个慷慨而万能的伙伴。

放学的路上,芦苇是我们天然的兵器库。拔一根芦苇顶端的芦梢,捋掉缨穗,在手柄处横插一根小棍制成剑柄,一柄趁手的倚天剑、龙泉剑便成功了。我们人手一柄青翠宝剑,在暮色里追逐呼喝,一个孩子的江湖,就在这你来我往的“打打杀杀”中,有了最初的侠义与豪情。

雅一点的,便去折一段新生的、饱满的芦苇。小心翼翼地捋掉青翠的叶子,用铅笔刀细细地劈开一道缝。含在嘴里,鼓足腮帮子一吹,发出“呜呜”的声响。兴致来了,做得精致一些,学着笛子的模样,用小刀在上面刻出七个音孔,再寻来极薄薄膜贴上,那便是一支升级版的“芦笛”了。

芦管还是我们的“暗器”。口里含一颗黄豆,对准中空的芦芯奋力一吹,黄豆便如同子弹一般“嗖”地一声飞射出去,颇具一定的“杀伤力”。我们每人兜里一把黄豆,一路巡逻,指哪打哪,好不威风。

秋深了,芦花饱满,折下一穗,站在上风处,向着对面的“敌人”用力一抖,芦苇如同神奇的魔法棒,变幻出漫天纷飞的小型战机,向“敌人”奔袭而去,自己俨然成了法力无边的大法师。迷蒙的飞絮中,生命轻盈如雪。作家刘亮程的感喟在此刻显得无比妥帖:“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是的,那一地翻飞的芦花,那些消散在秋风里的童年碎片,便是落入我们生命早期最纷纷扬扬的一场大雪,不动声色地覆盖了回不去的旧时光。

端午节快到了,母亲说:“走,打粽箬去。”我便雀跃着跟在她身后,一头扎进芦苇荡里。母亲眼尖,专挑靠近顶部、完全舒展开又不过于老韧的嫩叶,熟练地将苇秆拉弯,指尖捏住叶柄,轻轻往下一捋,一张宽大而完整的粽叶便应声而落。我们就这样,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地码好,草叶扎成一小捆。阳光透过苇叶的缝隙,碎成金色的斑点,落在母亲的鬓角和我的肩上。

回到家,我负责烧锅,将新粽叶放在开水里蒸煮。煮熟后的叶子颜色更深,平平展展地躺在水盆里,顺着纹路摸下去非常爽滑,像一尾尾漂亮的鱼。妈妈和外婆开始包粽子时,我则在一旁制作小船。粽子煮熟了,满屋子都是清甜的香气。蘸一点白糖,咬一口,糯米的甜软和苇叶的清芬在口中交融,无比美味。

一根小小的芦苇,就这样串联起了我们贫瘠而又富足的童年。它不言不语,却给了我们无尽的欢乐。如今,那些与草木为伴的日子早已远去,亲人们也陆续离开身边,关于过去的拼图,常常在夜深人静时被打散。在光阴的流转里反复淘洗着这段记忆,每回忆一次,那片苇荡的绿意就更鲜亮一分,那声简陋的觱篥便更空灵一分。

2026-08-04 2 2 河北经济日报 con197134.html 1 芦苇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