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富
父亲认得许多鸟,像认得村里的老邻旧友,熟得不用抬头,听声就知是哪一只。这本事是太爷爷辈传下来的,老辈人靠鸟声辨农时、知晴雨,把日子种在地里,也把自然的门道刻进了骨子里,守着一茬又一茬的收成。
春日清晨,屋后林子里的雾气还没散透,斑鸠的叫声就传了过来:“咕咕,咕……”悠长绵软,裹着草木的潮气,落在檐下的石磨上。父亲在檐下磨刀,霍霍的声响混着鸟叫,他头也不回地对我说:“撮个火,撮个火,天要晴了。晌午把院坝的竹席铺好,晒一晒去年的谷种。”
不到正午,云层就散了,阳光铺在院坝里,暖得人发懒,一晴就是好几天。村里的老人拄着拐杖凑过来,望着父亲的身影念叨:“福生(父亲小名)听鸟,比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还准,这本事,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真东西。”
父亲常坐在田埂上,手里捻着株狗尾巴草,跟我讲鸟的心思:斑鸠叫分两种,叫声悠长拖尾音,是“撮个火”,主晴,催着人晒粮、耕地;叫声短促连声“咕咕,咕咕”,急慌慌的,是“掏沟堵水”,不出半日,准下雨。
有一年春末,斑鸠连着三日叫得急促,像揣着急事儿,父亲放下手里的秧苗,扛着锄头就往村头走,一边走一边喊:“掏沟堵水咯,过两天要下大雨,别让油菜泡了!”两天后暴雨倾盆,邻村的油菜被淹得直不起腰,烂在泥里,我们村的油菜却稳稳站在田里,金黄的花穗沾着雨珠,反倒更精神。打那以后,村里人听见斑鸠叫,总爱往我家院坝跑,扯着嗓子喊:“福生,听听这鸟叫,啥意思?”
父亲懂鸟的本事,在村里慢慢传开了。谁家有事,都爱找他念叨,仿佛他能从鸟声里,寻到想要的答案。
最让人难忘的,是一九九几年的事。那时村里的年轻人都爱“杀广”,出去的多,回来的少。村东的二姨太,儿子二蛋外出打工,四五年没个音信,头发愁得从花白变成全白,眼角的皱纹里,全是化不开的牵挂。
那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二姨太就来了。她眼里布满血丝,声音带着哭腔:“福生,都说你能听懂鸟话,帮我问问,我家二蛋在哪儿,还回不回得来?我夜里总梦见他,怕他出事儿啊……”
父亲没多言语,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引她到屋前老杉树下。老杉树枝繁叶茂,浓荫遮着大半院子,他仰起脸,目光穿过枝叶,看见一只斑鸠藏在密叶间,时不时探出头啼叫。他放轻声音,像对老伙计似的问道:“喂,伙计,晓得二蛋在哪儿不?”
斑鸠似是听懂了,接连叫了两声:“杀广,杀广。”父亲低下头,语气放缓,轻声对二姨太说:“它说‘杀广’,二蛋怕是在广东,没出事儿,你别太急。”
他又仰起脸,眼里带着几分盼头,再问:“那他今年,回不回来?”
鸟儿接着叫,声音亮了些:“是哇,是哇。”
父亲笑了笑,拍了拍二姨太的肩膀:“它说‘是哇’,应该会回来的,快过年了,你在家好好等着,把他的被褥晒一晒。”
二姨太将信将疑地走了。没想到那年腊月二十六,二蛋真从广东回来了。
这事传开后,村里人再看父亲,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那敬重里,有信赖,也有对自然的敬畏。他们知道,父亲听的不是鸟话,是日子的回响,是人心的期盼。
父亲从不说自己懂鸟,也从不拿这本事炫耀。有人问起,他就笑笑,蹲在田埂上,指尖蹭过脚下的泥土,指着远处的鸟儿说:“哪是懂鸟哟,听多了,就晓得了它们的心思,就像晓得了地里的庄稼,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施肥,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是土地教给我们的道理。”
如今,这些鸟声,父亲再也听不见了。他走后,屋后的林子依旧茂密,故乡的鸟依旧在叫,在山头的果树上,在田埂的草丛里,在屋前的老杉树上,在一切有风有光的地方,唱着它们古老而自在的歌,唱着岁月的绵长。而那个树下仰首、侧耳听鸟的身影,早已成了一道印记,沉进泥土,融进田埂,藏着乡村的岁月与烟火,也藏着我对父亲最深沉的思念。
只要我闭上眼,就能听见。听见鸟声,清越悠长;也听见父亲,声音温和,像春日的阳光,落在田埂上,落在我心上。听见他蹲在田埂上,一边听着鸟叫,一边轻声念叨:“天要晴了,该晒粮了。”那声音,和故乡的鸟声一样,悠长而温暖,刻在我心底,一辈子都忘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