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行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老家屋檐下总挂有两只葫芦，微风一吹就轻轻摇晃，撞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奶奶温存的叮咛，滋润着我、陪伴着我走过饥馑却快乐的童年。

葫芦是奶奶从她娘家带来的，奶奶常说，葫芦象征平安吉祥。那两只泛着古铜色光彩的葫芦，饱含了日月的精华，散发着土地的馨香，氤氲着浓烈的烟火气息，如同两名忠诚的卫士，守护着全家人的岁月静好和幸福安康。

奶奶不止一次地讲述那个古老的故事：一位老翁救助瘸了腿的燕子，燕子为了报答老翁，从南方带回一粒葫芦籽，老翁种下那粒葫芦籽，竟种下了一片善良，一家富庶。

在书本里遭遇葫芦是《红楼梦》。《红楼梦》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的故事情节至今仍念念不忘，记忆犹新。记得这回曾在高中的语文课本里现身过，为此专门给班上一位男生取一绰号：小沙弥。

给我视觉冲击的则是《葫芦兄弟》和《葫芦小金刚》。七个葫芦娃，个个本领大，他们齐心协力，终于打败了诡计多端的蛇精。

爱屋及乌，从此对葫芦心生爱慕。

接送孙女上下学，孙女总是用手指着街旁庭院里的几个葫芦，惊喜地冲我喊：“爷爷，您瞧，葫芦！我想种葫芦。”看来她对葫芦也情有独衷。

去年春天，带着孙女孙子回老家，在老宅院里种下了几株葫芦，实现了孩子们的心愿。每到星期天，孩子们总嚷着回老家，好为葫芦浇水，好去陪伴那些嫩黄的秧苗，看蚂蚁、蜈蚣们在藤架上爬来爬去，忙忙碌碌，看蜜蜂们在花间飞来飞去。经过生根、吐叶、开花，藤架上一群葫芦在秋光里荡起了秋千，我数了数，有三十多个。它们大小不一，胖瘦不等。遗传是神奇的，强大的，变异也实实在在。按其形状，孙女给它们起了不同的名字。粗粗圆圆的取名“胖和尚”，带有把柄的叫“小铃铛”，腰身细长的叫“哑铃”，纤细苗条的取名“囡囡”，并给它系了根红头绳。

奶奶在屋檐下悬挂的两只葫芦早已不知去向。我挑选了两个体形娇好的葫芦，挂在了堂屋的门眉上，在我不在家的日子里，好让它们替我守护家园，守望乡愁，守住我深扎在家乡土壤里的情思。奶奶离开我们已有27个年头了，父母业已做古，老宅里的葫芦平添了太多的人间烟火气息，赓续着美好的期盼。

把收获的葫芦拉回来后，就放在阳台上晾晒。待其干透后，我率领孩子们开始锯葫芦。

锯葫芦也是一门艺术。可以从中间一分为二，可以从上部拦腰截断，也可以斜着锯，比如把那个带柄的葫芦斜下一刀，就是一把小勺子。上小学一年级的孙子对这把勺子喜爱有加，常用来舀水浇花。

孙女嘱我写一篇关于葫芦的文章，我就打开电脑补了补功课。这一查不打紧，竟知晓了葫芦里蕴藏的秘密。

葫芦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作物之一，在我国也有7000年的种植历史。《诗经·豳风·七月》中就有“七月食瓜，八月断壶”的记载。先民们最早将葫芦称为瓠、匏和壶。

葫芦的寓意是美好的。葫芦与“福禄”谐音，象征着富贵、平安和财运亨通。

葫芦也是入诗入画的不二选择。“扬州八怪”金农以葫芦为景物，创作了许多栩栩如生、愿景美满的画作。“苏门四学士”黄庭坚的《葫芦颂》更是绘声绘色、脍炙人口：“大葫芦乾枯，小葫芦行酤。一居金仙宅，一往黄公垆。有此通大道，无此令人老。不问恶与好，两葫芦俱倒。”

为了能够遥相呼应，我在自家的阳台上也挂了两只葫芦。我时常想，它们是一根藤上结果，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每天仰望它，就看到了老宅院，看到了家乡，触摸到了乡愁深深的根须，嗅到了乡亲们的敦厚和土地的芬芳。

又一个春天回到老家，看到房檐下悬挂的葫芦，孙女跟我说：“爷爷，今年咱们再种些葫芦吧，我想与伙伴们分享分享。”我说：“可以呀，与好朋友分享平安吉祥，会让自己的那份翻番加倍。”

葫芦种子早已播下，我们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