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国伦
在阜平县的太行山间,侯桂森把蓝天扯成一块块长方形的绢布,铺陈在狭小的洼地上,有的排列整齐,有的排列凌乱,不管如何排列,都是依山就势。那一块块如同天蓝色绢布的大棚下,都种植着阜平人的致富梦,种植着侯桂森的理想。
这个被阜平人奉若神明的专家其实很普通。他其貌不扬,但头衔颇多——廊坊职业技术学院教授、廊坊师范学院特聘专家、阜平县食用菌专家组组长、太行山食用菌研究院院长,钻研蘑菇一钻就是四十年。他见证了中国蘑菇产业从无到有,到如今成为继粮食、油料、果树、蔬菜之后的第五大种植产业的发展过程。
不断求索
侯桂森1954年出生在香河县农村。小时候,家里吃不饱穿不暖。于是他有了一个梦想:长大了,更好地研究土地,让土地多打粮食。
他是一个想要当伟大农民的学生。1974年,经地方推荐到天津杨柳青廊坊地区农业学校农学专业学习,1976年以优异的成绩毕业留校任教。1977年,到山东农业大学进修,系统地学习了11门大学本科课程,导师邹琦对他立志做学问的启发很大。回校后,继续从事植物学、生物技术课程教学。他虽然没有回到农村一线去种粮食,但是通过给学生们传授的农业技术,让他们指导了更多的农民增收增产。1984年,他又考入河北师范大学生物系函授班,获得硕士文凭,为后来的生物菌研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在胜任植物学、植物生理学教学的同时,还学习了有关微生物(食药用菌)基础理论和大量的产业化开发知识,理论联系实际,在干中学,为成为知名行业专家奠定了基础。
1987年,廊坊农业技术学校从天津搬迁廊坊以后,他们开始考察实用技术,到全国各地参观,其他地区有零星蘑菇种植,蘑菇还是山珍,是一般普通人家可望而不可及的高贵。那时,全国的蘑菇产量才几万吨,年产值才5亿多元。
学习之路就是探索理想之路,奋斗的过程就是走向成功的过程。他前往中国科学院微生物所请教,在那里,王春平先生手写的关于食用菌发展前景广阔的信息,他至今仍悉心保留着,这些文字如同火种,点燃了他对食用菌领域的探索热情。在这条充满挑战与机遇的菌业之路上,有几段经历至今令他难以忘怀:在择业创业就业和社会化服务方面几十年坚持不懈干一件事,功到自然成;在产学研与服务三农活动中,抓住急难愁盼卡点,下大力攻坚克难,创新驱动实现超常规跨越式发展,把论文写在大地上,老百姓增收致富的笑脸,是科技工作者的最高追求。
在王春平先生的文字鼓舞下,蘑菇在他心中变得越来越高大,变得越来越可爱。应该说,他是从八十年代,开始和蘑菇打交道,从而成就了他一生的理想。食药用菌也像亲人一样成为他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不断探索
侯桂森介绍,目前世界上已发现的蘑菇种类达14000种,其中约50%为可食用品种。在中国的可食用蘑菇中,有950种食用菌。全球有毒蘑菇约480种,含剧毒致人死亡的品种有40余种,毒蘑菇分布也很广泛,有些蘑菇看着漂亮,实际上是有剧毒的,需特别注意鉴别。他提醒喜欢在野外露营或者采集的人们,虽说采集蘑菇是乐趣,既劳动了又有鲜蘑菇吃,这个时候特别要注意,没有蘑菇常识,千万不要去冒险。
在人类栽培的品种包括双孢蘑菇(即白蘑菇)、香菇、金针菇等,其中双孢蘑菇因适应性强成为全球消费量最大的品种之一,日常饮食中常见的蘑菇(如杏鲍菇、牛肝菌、竹荪等)具有较高营养或药用价值。包括咱们经常吃的木耳,也属于食用菌类。
并不是所有的食药用菌都是同样的习性。它和人类一样,分布不同地区,差异化的习性和技术要求也不一样,侯桂森虽为蘑菇技术研究专家,并不等于他对所有的蘑菇都有研究,而他所研究的是最为广泛食用的香菇。
小时候,咱们看过的电影《白蛇传》,里面的灵芝仙草实际上就是具有极高的药用和保健价值的蘑菇。看过电影,以为灵芝是不存在的,其实是存在的,人类可以大规模种植和培育。
理想,只有在奋斗中才能闪耀光辉。这几十年,他到过国外,国内走过新疆、重庆、河南、河北、北京等地,指导这些地方的蘑菇产业化种植和发展。应该说成就和影响最大的是在罗马尼亚以及北京和阜平。
1992年到1994年两年间,他被公派赴罗马尼亚开发种植食用菌,他带着珍贵的试管菌种,充分利用罗马尼亚当地的玉米芯、木屑等原料,搭建出菇大棚。经过不懈努力,鲜菇和酸菇制品成功上市。这次经历不仅让他积累了宝贵的实践经验,填补了国内食用菌行业海外种植的空白,提升了产业化水平,让他得以放眼国际。现在想来,他应该算是“一带一路”理念的早期践行者。
2003年到2013年十年,他应聘到北京通州永乐店镇,致力于发展林下菌类种植,构建林菌共生体系。经过他们的规划和设计,这个镇内孔庄东口村建成了日产菌棒过万的生产基地,主要栽培香菇和毛木耳。利用林冠遮阴优势,在小棚内栽培出高品质食用菌,鲜菇直接供应农贸市场批发销售,为当地农户开辟新增收渠道。2007年,林菌间作项目被北京市政府列入为市民办的58件实事之一。通州区在2012年成为世界第十八届食用菌大会参观展示基地,向世界展示中国食用菌产业风采。那个时候,还没有提出京津冀协同化发展的这个概念,现在想来,他就是“京津冀协调一体化”进程中以技术助力北京郊区发展的先行者。
这几年,他因为在全国脱贫攻坚战中,助力革命老区阜平县脱贫致富,成绩突出,也成为全国脱贫攻坚先进个人,被评为全省道德模范。
2009年,他的食用菌服务团队在易县推广食用菌栽培技术,取得了进展。2013、2014年在阜平县进行了栽培试种也取得了宝贵经验和第一手资料,反映到县委、县政府,县领导们研究后以为可以大力发展,于2015年9月召开了全县动员大会。
阜平现代蘑菇种植,走了十年道路。从2015年8月着手谋划,从零起步,总投资15亿元,产业规模一下子就跃升至全省第2位。全链建设与产能实现了突破。建成菌棒基地3个,三家龙头企业成为省市级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建成高标准产业园102个,出菇养菌棚室近4600栋,年栽培投放香菇和木耳等菌棒达8000万只。三产融合与农户增收的综合效益目标得到了实现。年产鲜菇6万吨,一二三产综合总产值达到10亿元,农户获利3.5亿元。产业覆盖11个乡镇140个行政村,直接带动农户1.5万余户(5万人),户均年增收2万元以上。
不断创新
侯桂森小时候的梦想是让更多的人吃饱吃好。现在,这一梦想成了他一生不变的理想。但其中的艰难也可想而知。自豪的是,无论多么艰难都走过来了;自豪的是,自己没有选择安逸地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授课老师;自豪的是,在退休之后,又找到了新的奋斗方向,让自己的人生有了更辉煌的延续和精彩篇章。
百姓是朴实的,也是现实的。在阜平的每一天,他都要和百姓沟通蘑菇产业的前景,但是他们“不见兔子不撒鹰”,必须尊重老百姓这种生存哲学。因为老百姓经得起赚经不起赔啊。
如何让这里的百姓脱贫致富,政治责任感、心里压力非常巨大。光靠情感是不够,技术是第一位的。
在侯桂森刚开始指导阜平百姓种植蘑菇的时候,百姓们满心期望小蘑菇快快长大。他们按时注水、通风、透氧,像照顾自家娃娃一样精心,那些蘑菇好像是享受安逸,跟睡着了似的,就是不从菌棒上露头。他听完后,走进棚里。温度、湿度、照度、酸碱度都是他要求的正常数值。他告诉乡亲们,你们用鞋底拍拍菌棒,找个棍子敲一敲,大家在疑惑中按照他说的去做,过了两天,蘑菇争先恐后在露头生长。他告诉乡亲们,植物和人一样都有贪图安逸的休眠习性,这叫植物休眠,是可以叫醒它们的。乡亲们在后来的种植中,在固定的时间内,按照规律地敲打菌棒,放一些音乐,都很好地促进了蘑菇生长。蘑菇该休眠的时候,必须休眠。这叫“计划性控制出菇法”,是科学,也是他们见到的传奇。
在阜平县史家寨乡下庄村,有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叫王卫青。有一天早上,他推着装满菌棒的小车,不顾他老爹的阻拦。把一小车菌棒呼啦啦全倒进了沟里。而他老爹王老汉蹲在地上,捂住脸,呜呜地哭,泪水从皴裂的手指间渗出来。
侯桂森捡起一根菌棒仔细看起来。那上面本该生着白色的菌丝,却长了一层红毛。他说这菌棒不用扔,菌棒感染的是红毛菌,这种杂菌是速生的,只要处理得当,不会造成太大影响。王卫青似信非信,犹犹豫豫,他说他在网上查过,也问过县里的技术员说,不把被恶性菌感染的菌棒及时扔掉,整个大棚可就绝收了!
侯桂森告诉他如何处理,王卫青当即表示要把这些菌棒捡回来,好好养。
侯桂森想王卫青家有这个情况,其他种植户肯定也有这个情况,赶紧摸底处理。没有想到,他们的车刚要走。准备往下一个种植点,王卫青忽然咕咚一下躺在汽车前。不让他们走,说他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有问题咋办?王卫青说他不求赚钱,只要能保本就行。侯桂森赶紧把他拉起来,当着众多乡亲们的面,给他保证,只要按照他说的去做,如果还赔了,全算他侯桂森的,这样才得以脱身。那一年,王卫青不仅没有赔钱,还赚了3万多。其他种植户也都没有赔钱。
几个户的成功并不等于其他百姓都成功,如何让更多的百姓捧起蘑菇来致富?成为试验成功后的重大课题。能不能建成一条产业链,能不能在源头、种植、销售等方面全面规划?
侯桂森体会到,试点的成功经验不能简单复制到大规模推广上,这是两股劲儿,仅靠蘑菇军“单兵冲锋”不行,得把政府、企业、金融等各方力量整合起来“集团作战”。他就不停地见领导、找企业、会专家、组团队,在总结各方面意见的基础上,找到了突围之计——推广政府+企业+金融+科技+基地+农户的“六位一体”和统一建棚、统一采购原辅材料、统一引进并制备菌种、统一生产菌棒、统一技术指导服务、统一产品回收销售,以农户为单元独立经营管理的“六统一分”运营模式。
模式有了,如何执行?谁来带头?侯桂森把骆驼湾村的村主任选为带头人。让他大胆地先包了六个棚,没承想,村里事多得忙不过来,根本顾不得管理。采摘香菇要提前准备好,得让人等蘑菇;他忙昏了头,蘑菇等了人,耽误了采摘时机,本来圆圆厚厚的一级光白面菇长成了八级的大片菇,价格掉到了一斤八毛钱。不过,由于“六位一体”体系,有保险兜着底,村主任最后不赔不赚落了个白忙活。本来这个榜样是树歪了,可歪打正着,老百姓一琢磨,种成这德行都没赔,咱要是铆足劲儿照看,那还不真长出小金伞来!
骆驼湾村的陈素花,婆婆常年有病,两口子想进城打工都拔不出腿,光靠几亩边边角角的瘦地土里刨食,日子越过越恓惶。见能在家门口种香菇,风险小利润稳,还不耽误照顾婆婆,就试着承包了一个大棚,没想到当年就回了本。陈素花一发不可收拾,拽着小金伞越飞越高,每年都能赚个十五六万。骆驼湾村脱贫的路子越走越宽,发展了旅游业,陈素花干脆把老房子改造成民宿,自己则在县城买了楼房,每天坐着公交车回村继续种香菇。
理想是一朵盛开的花,只有把理想的实现同人民大众实际结合起来,理想才有最美的光华。阜平脱贫攻坚这些年,可以说,侯桂森都没有闲着过,不是泡在蘑菇棚里,就是在赶往蘑菇棚的路上。阜平山区的村村寨寨,甭管远近,没有他跑不到的地儿。阜平十年,他热爱上了阜平这块红色的土地。熟悉了那里的山山水水,哪里的一草一木,熟悉了哪里的乡亲,熟悉了哪里的百姓。
不断延续
阜平脱贫攻坚取得圆满成功,侯桂森也因此荣誉加身。很多人说,老侯也算是功成名就、功德圆满,可以踏实地颐养天年了。但是他认为,人,生来就是为了奋斗的。食用菌做到这个地步,和人民期待的健康、美好生活还有很大距离,他和他的团队还不能停步。
前文提到过的灵芝,人们对灵芝神奇的药用功效感到震惊。灵芝是菌类中最为宝贵的,经济价值也是最高的。
上世纪90年代后期,侯桂森与药用真菌灵芝结下不解之缘。在廊坊中国农科院炊庄基地,他首次接触到段木灵芝栽培技术,从此便被灵芝的魅力深深吸引。随后,他踏遍国内的山川大地,走访众多生产基地和研究机构,积极参加各类行业盛会,目的是希望在药用菌中再展一番大作为,为广大群众提供更多的致富路径。
中国是世界上认识应用灵芝最早的国家。经放射性同位素质谱分析,距今约6800年。在新石器时代早期的河姆渡文化时期,先民们已经开始采集并利用灵芝。灵芝收载于1955年版至2020年版共9版《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奠定了灵芝所具有的药用价值的法定地位。其后,灵芝又被列入《可用于保健食品的物品名单》,灵芝及其制剂不仅用于临床防病治病,而且作为保健品广泛用于人类保健。2023年11月9日,国家卫健委和食药监总局正式发文,灵芝可作为食药同源物质,为灵芝在食品开发中的应用开拓了更广阔的前景。
经过多年的探索,侯桂森研究出分段木与代料栽培两种方法,鼓励群众对灵芝进行大量的栽培。以他为首的专家团队对药用菌灵芝进行了多年的深入研究,在深加工及服务健康产业等方面积累了大量第一手资料,也研制出相关保健类灵芝产品,将指导更多的农民种植灵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