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胜涛
晨雾裹着青榆山的山坳,松影朦胧成淡绿的轮廓。我醒了,是窗缝钻进来的气息勾住了鼻尖。那气息清冽,是松针混着崖柏,像爷爷木箱里藏着的木料香;又有灶间飘来的烟火气,娘的影子映在糊了白纸的窗格上,正弯腰炒着刚割的山韭菜。菜籽油在铁锅里“滋啦”一响,裹住翠绿,又磕进两枚土鸡蛋。这鲜气,一下子把我拉回了童年。
那时我总踮脚扒着灶台,下巴抵着冰凉的灶沿。娘心细,蛋液刚凝住,就夹一筷子塞进我嘴里。烫得我直吸气,舌头在嘴里打转,却舍不得吐,连嘴角的蛋渣都要舔得干干净净。摸过枕边的粗布褂,浅灰的布料不算细密,针脚也有些歪扭,是娘一针一线缝的。衣料上还留着昨日晒在石板上的阳光味,暖得像揣了块晒透的青灰岩,贴在胸口,心也跟着沉实起来。
推开门,院外的柴门“吱呀”一声转开。那是爹去年冬天用新松木修的门轴,还抹了猪油,摸上去光滑,带着淡淡的香。声响惊飞了院墙上的麻雀,它们扑棱着落在老柿树上,枝桠轻颤,挂着的磨盘柿跟着晃,红澄澄的,果皮沾着雾珠,映着天光,把青砖小院衬得热闹。
檐下的“丰收串”也轻轻响。金黄玉米是我和娘编的,艳红辣椒是爹摘的。他说,“青辣椒晒不透,红辣椒挂着,日子才红火”。风一吹,辣椒瓣碰着玉米棒,“沙沙”声里,娘坐在屋檐下编玉米,爹蹲在旁边捡辣椒,我在一旁递绳子。院角石桌上,摆着两个刚摘的磨盘柿,是娘捡的落果。她总说,“落果最甜,不糟践”。以前,她会用衣襟擦干净,递到我手里,看我吃得满脸是汁,再掏出帕子给我擦嘴。
往溪边走,脚下的青灰石子硌着布鞋。那是爹为我光脚跑铺的路。路边酸枣丛沾着晨露,胳膊碰到枝叶,水珠滚到指尖,凉丝丝的。荆条后传来水声,溪水清亮,能看见水底沾了淡绿苔衣的鹅卵石,几尾小鱼摆尾游过,划开的涟漪漾到水草里,又悄悄散了。
抬头望,雾蒙着山脊,只露出半截崖壁,线条粗犷厚重。崖缝里的崖柏虬曲,风送清苦香,爹生前爱它,说“像咱山里人耐造”。顺着祖辈凿的石阶往上,纹路里藏着爷爷的脚印、爹的柴影。
走累了,扶着老松树歇脚,掌心贴树皮年轮,能觉出山的暖意。雾沉了些,山下炊烟缠云,红叶红得透亮,风一吹飘落在石阶上。我捡起一片,叶脉清晰。
山腰石磨旁,张叔牵着老黄牛,往我手里塞热窝头和磨盘柿。“跟你娘做的一个味儿,你小时候最爱吃。”咬一口窝头,外脆里软,玉米面的香混着熟悉的味道,眼眶便热了。掰开柿子,甜汁沾了指缝。想起霜降后,爹搬梯子摘,娘在树下铺布,我把最大的柿子送给邻里,换回张叔的炒花生、李婶的红薯干。那甜里的暖,记到现在。
日头爬过山顶,雾散了。山脊披着金光。往山顶走,摘个柿子,想起去年娘扶梯子,我摘了最大的递给她,她眼里亮亮的。
站在山顶巨石上,风拂过发梢。我想让风带着我的名字,告诉爹娘我在;让光照着我的名字,让他们看见小院好好的。
暮色漫上来,归鸟驮着霞光回巢。下山时,红叶在脚下轻响,溪流声潺潺。到家,灶上温着小米粥,粗瓷碗里盛着韭菜炒蛋。我拿两个柿子放在爹娘的座位前,慢慢吃着。
原来,不用我请,我的名字早被置顶了。在崖柏香里,在溪声里,在红叶里,在柿子甜里,更在娘的菜香、张叔的窝头暖里。闭上眼,这名字就伴着山风与牵挂,落在心头,再也散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