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保
早春,阳光给力,毫不吝惜地把金子一样闪亮的光芒挥洒在山坳、田园,让燕山深处的乡野精神焕发;天空湛蓝,没有半点杂色,就像山里人纯净无瑕的心灵,透着那么一股朴素澄澈的劲头。背阴的山根下、梯田的角落里,有的地方冰雪还没有化尽。满山遍野的栗树正积蓄着勃发的生机,远远看去,成片的杨柳显露出蒙茸的绿意,而房前屋后的桃杏枝头则已含苞待放!侧耳谛听,隐约的,似乎有了燕子的呢喃!
在王寺峪村,春天似乎来得更早!那丛丛簇簇怒放的鲜花,正报告着春天驾临的消息!欸,那花儿竟然在动,花丛里还隐现着两位耄耋老人的身影!走近看,原来,那不是花圃和山野里自然生长的鲜花,而是彩纸剪裁、手工粘贴扎制而成的“人造花”,各色花束安放在“花盆”里。那两位老人,则确实是侍弄这些花草的“园丁”。
接班
王寺峪村,位于迁西县西北部的大山里面,是滦河的主要支流——横河的发源地。村里现有居民265户、987口人。在迁西县,这样的山村,本不足为奇,但连日来,新媒体视频号里关于该村“两委”新班子带领村民义务劳动整治环境、复兴跑灯这一传统文化活动以及组织春季生产等系列视频报道,引起山里山外人们的广泛关注。
驱车行进在王寺峪的村路上,但见屋舍俨然,柏油路宽敞整洁,绿化带内以至墙角旮旯都干干净净。山野里密密匝匝的板栗树,高低错落的工矿厂房,络绎往来的运输卡车,宅旁院内停放的气派打眼的各型私家车,不经意间就透露着这个村的不凡“背景”和实力。路边,有三三两两负暄闲聊的老人,停车上前招呼,言谈话语中更见出山里人那份亲热和厚道。
这个村的“两委”班子,是今年结束换届选举后新当选的班子。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王金刚,现年46岁,在班子里年龄最长。这是一个挺朴实的人,8年前曾任过9年的村委,后一直在县内各处打工,难舍家乡情怀,这次换届参选深得父老乡亲信赖,成为村庄的“掌舵人”。他不擅言谈,话语很简短,没有夸夸其谈的“本事”,但他爱笑,还没说话脸上就先浮现憨厚的笑,给人沉稳、实诚的印象。村党支部副书记叫范秀坤,1982年生人,17岁开始在外面跑生计,开着服装店,人比较机灵,新媒体玩得很溜,直播的粉丝有1.8万人。他的视频号,是回村当选村干部后新近刚开的,引起外界关注的村里的新变化,就是他的视频号“报道”的。村“两委”的其他三位干部也都很年轻、精干,怀揣着满腔的抱负。村“两委”班子共5人,其中4人为新进,换届刚结束,具体工作还在交接中,要说关于村里今后工作的设想,都还没有多少头绪。对此,他们也不隐讳,一切都刚刚开始。村里工作肯定也面临一些困难,他们做好了准备。
“我们这个班子刚起步,正在尽快熟悉情况,在各级领导的关怀支持下,又有村里老少爷们的捧场,我们还是很有信心的。今年是‘十五五’开局年,中央出台了一号文件,县里也刚刚开过农村工作会。我们也开了几次会,觉得首先党建必须抓好,全村的党员,还有村民代表,这是骨干,得带头。另外也初步谋划一些项目,比如,村里现有板栗收储营销户,但是,在做好板栗产业这方面,还有很大的开发空间,你像成立专业合作社,加强有机板栗栽培管理,进一步打开销售渠道,保值增值,确保栗农的收益。另外,是不是可以搞搞民宿、农家院,你们也看到了,我们村山清水秀的,环境还可以,再进一步提升提升……”为了村子的未来,王金刚肯定是已经熬了好几个夜晚。
范秀坤则表示,自己的直播和视频号要“转型”,而且要带动村里年轻人,利用好新媒体,多宣传家乡,尝试搞搞直播电商,把山里的干鲜果、五谷杂粮往外推推,促进乡亲们增收。
“我就是这庄的,虽然已经在唐山买房定居,我的根永远还是在这里,助力王寺峪村的发展,我和我们家里的,绝对义不容辞……”唐山市作家协会会员范文军的家乡就是王寺峪村,他爱人曾多年在村里任职,这次换届因年龄关系才下来的。范文军是个热心肠的人,扶危济困远近知名,并曾于2008年汶川震灾后,驰赴灾区,支援当地震后重建。他被县里评选为“道德模范”,受过表彰。如何帮助村里新班子开展工作,如何进一步改善乡亲们的物质和精神文化生活,范文军也在动脑筋。
谋事
新班子上任,恰时近春节,具体工作要仔细谋划、深思熟虑,开发和引进新项目更不是朝夕之间的事,那么就从眼前的事做起——村“两委”干部带头,党员团员和村民代表全部出动,义务劳动,开展节前卫生环境治理,自带工具,自出车辆,清扫街道,清运垃圾,让乡亲们干净整洁、快乐舒心地过大年。村里老少爷们闻风而动,大街小巷,宅旁院内,大干了三天,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王寺峪村的跑灯曾颇负盛名,演出队伍达到过32对灯,每逢重要节庆,都应邀在县内外开展演出。
跑灯,也叫跑花灯、舞花灯,是当地有几百年历史的传统民间文化活动,已入选河北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名录。当地的民间艺人,以木板铁丝(柳条)弯曲拼接制成手持的“花盆”轮廓,外部裱糊薄纸;又手工以树枝为茎、用特质彩纸做牡丹、荷花、梨花、桃花等各种代表性花卉扎于其上,整枝花束插于“花盆”内。表演时,男女演员身着特制的彩衣(主要是为突出日间表演效果,也可只着日常服装),每人分擎两支一对的“花盆”,在鼓、镲和唢呐的伴奏下,款步舞动,鱼贯沿街翩翩行进(即“过街”),或固定场地原地“打场”演出。“打场”演出时,表演者行进速度随音乐节奏变化,从通常的悠游款步到小跑,起伏有致地低头下腰穿插,队形造型有“编花寨”“单(双)8字”“龙摆尾”“卷白菜心”等。其实,日间演出,乃为特例,真正带劲儿的表演跑灯、看跑灯,还是在夜晚。表演时,演员们在“花盆”内点上粗壮的特制红蜡烛,在明亮的烛光映照下,各色花束栩栩如生,暗夜中,四周建筑杂物以及观演人群、舞者几近“隐匿”,惟见煌煌花束生动地飘舞,且时时呈现着各种优美的姿态——观者眼前宛然一座神异、奇妙的百花园!
关于跑灯的起源,有云时人自放河灯受到启迪,把河灯“移植”到陆地上,如上述加以变化,伴以民乐吹打,渐成;又云,古人在劳动中,管理各类花树,偶有灵感触发,将冗余的花束或田间地头的野花采撷,舞之蹈之,以消解疲劳,娱悦身心,后日臻完美成今时形态。跑灯一俟生成,主要用于祭祀祈年,表达人们对花好月圆、风调雨顺的美好愿景,后来才推广至民间娱乐表演。今天的跑灯,已经成为一种备受百姓欢迎的民间艺术——它表达着人们的朴素审美,丰富着人们的精神文化生活,更寄寓着人们对幸福和平的祝愿,对美好未来的期待!
然而,当人们的物质生活日益丰富以后,王寺峪的跑灯却沉寂下来!这一沉寂就是40多年!
“花”开
“我睡不着觉,吃饭都不香!眼看着我一年年老了,要是我们这几个老年人没喽,那,王寺峪的跑灯也就算断咧!这哪儿中啊?!打个盹儿,也梦见那边的老祖宗和那些先走的老哥儿们、老姐儿们骂我们,这么好的东西,不能断送……”已78岁的村民王金叶,从十几岁就跟着学跑灯、表演跑灯。早些年,他趁体格壮忙着挣钱养家,不跑灯,倒也没觉出咋,可一旦上了年纪闲下来,就没着没落的;也看到有的年轻人得闲就抱着手机,还有的痴迷黑天白日打麻将,各家各户也来往少了,显得人情都比早先薄了……这不行,得把跑灯拾掇起来,得把当年跑灯那个热火劲儿找回来!老人家把跑灯就搁在了心上、挂在了嘴上。
王金叶的兄弟王金存64岁,也到了吃凉不管酸、享清福的年龄,老哥儿俩在一起闲唠嗑,没少唠跑灯的事儿。老人讲,电视里在说乡村振兴,在讲大众文艺、群众文化,跑灯不就是群众文化嘛,跑灯把大伙儿精气神聚起来,不就更容易实现振兴了嘛!
“我们王寺峪跑灯是有名的,我是没赶上,可我听庄里老人讲过。开始,我也没在意,可是那天王金叶跟我一提,一下就把我点醒了!跑灯,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咱得做好传承、保护啊,总这么消沉下去,这门艺术可不就没了嘛!跑灯也是工作啊!大伙儿有热情,王金叶他们几位老人家懂行,这个咱们得搞起来。”王金刚立马跟几位老人家表了态,村“两委”全力支持复兴跑灯。
“新班子从哪儿起步?该干啥?都说‘抓手’‘抓手’的,这就是‘抓手’啊!大事儿得慢慢来,跑灯这事儿,咱王寺峪有基础啊,这不用等啊,金刚我们几个很快统一了思想,就让王金叶他们操持,我们几个当后勤,发动、协调、跑腿儿,搞服务。”范秀坤一边说一边拍胸脯。
当时已值腊月年根,那几天又强降温,可是王寺峪村的文化广场上人越聚越多,几个老人一示范,鼓声一起,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很快28对灯的排练跑灯的队伍就拉起来了!热火朝天的景象,实在是让王金刚他们出乎意料。
“老少爷们都这么捧场,这么喜欢,我们真是挺感动的。办跑灯涉及到开支,村里做买卖的和在外边干事儿的都自发一千两千地拿钱……做‘花盆’,沾花儿等等,这都是手工活儿,我哥毕竟年岁大了,时间长了胳膊腿儿不得力,我们几个岁数大点儿的就都帮着他弄。别人也都主动来,学着一起做。”王金存这样说。
“我还能跑,不过也就跑二十来分钟吧……”王金叶仿佛被跑灯唤回了青春,看着排练跑灯这么快就跑得有模有样,心情好,也就不觉累。
离春节越来越近了,大家都忙,可是规定的排练时间一到,不用格外招呼,一个个都齐了。场上,年轻人虎虎有生气,鼓敲得响,灯跑得欢,王金叶、王金存老哥几个看着高兴。
翘盼中的春节、元宵节如约次第而至,王寺峪的跑灯队除了在村内走街串巷挨家挨户给大家拜大年,还不断收到外村的“请柬”……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兴奋起来!诶呀,多少年没有的热闹了!老年人一边挤挤挨挨地在人群里观看,一边发着感喟,遥想着当年的故事。放寒假在家的学生有的荣幸地被选入跑灯队,高兴劲儿别提了;那没能进跑灯队的,则成了“粉丝”,领着家里的弟弟、妹妹早早地来瞧新奇,表演结束,还恋恋不舍地追望着……
一个崭新的多姿多彩的春天开始了。上学的,已经带着美好憧憬回到校园;外出务工的,在繁忙的生产线上正赶工新的订单;村庄里“留守”的,也已勤快地走进栗林和田塍,开始了新一轮的管护和耕作。跑灯队首个热闹的“演出季”结束了,但那铿锵激越的吹打伴奏声,团团簇簇活泼飘举的灯影,并未远去,它们会一直鲜活在人们爱恋家乡的梦里!
这个春天,一切都透着那么一股昂扬向上的精气神!山乡处处呈现的都仿佛是跑灯那欢快跃动的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