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社会民生

雄安脚下,藏着八座“城”

二〇二五年七月二十八日,一对母子在展厅观展。“长安二千三百里”——雄安古州城遗址考古成果展在位于北京的中国考古博物馆揭幕。新华社记者 李贺 摄

这是一件刻有“显庆四年五月”字样的唐代汉白玉莲花座残件。 新华社发

□本报记者 张世豪

2026年4月1日,雄安新区迎来第九个春天。九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田野和村庄。如今,高楼拔地而起,雄安站迎来送往,新区建设有序推进,呈现生机勃勃的景象。

但如果把视线向地下延伸,穿过厚厚的土层,会看到更早的“雄安”——八座古城遗址,最早可上溯至战国时期的燕。

地下八城

南阳遗址:燕国南疆的“地下之城”

在容城县晾马台镇,原来的南阳村已经整体征迁,村庄所在的位置如今有一片绿地。考古工作者在这里发现了雄安及其周边地区迄今最早的城址遗存。

上世纪80年代,这里就出土过一件带有“西宫”铭文的铜壶,以及大量具有战国时期燕国风格的器物。其位置与史书记载的燕国城邑“临易”和“易”相近,有学者认为,这里很可能就是史书上记载的“临易”——燕国南部重要的政治、经济和军事中心。

新区设立后,不少人来到这里,让大家惊叹的,不只是高大的城门、城墙,还有一件小小的青铜器。工作站出土文物展室里,有一个像大勺子一样的青铜熨斗,这一文物产生年代为唐宋时期。没错,千年前的“雄安人”,就已经在用熨斗熨衣服了。

考古专家对南阳遗址及其周边区域进行考古调查,发现了“大南阳”遗址聚落群,文化遗存的年代自新石器时代晚期延续至宋金时期,持续数千年。

古贤遗址:南阳遗址以东的“大城”

南阳遗址以东3公里,是位于古易水西侧的古贤遗址。考古勘察发现,这里存在一座“大城”,南北宽约1000米,东西长约1200米。这座城与南阳遗址隔河相望,很可能与燕国南部的城邑体系有关,它们共同构成战国时期燕国在这一带的行政网络和防御体系。

城子遗址:容城侯国的千年见证

在拒马河畔的容城县贾光乡城子村,有一座城子遗址,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西汉初年。

《容城县志》记载,西汉景帝中元三年(公元前147年),封匈奴降王徐卢为容城侯,建容城侯国,治所就在今天的城子村一带。从西汉到隋代,城子村一带作为县级行政中心,延续了七百多年。

考古人员通过对城子遗址进行考古发掘,发现城墙、城壕、道路等遗迹,根据遗迹现象,确认其始建年代为汉代。

古州城遗址:从汉代县治到唐代官寺

古州城遗址位于雄县鄚州镇,南距鄚州古城约800米,它在汉代属鄚县,一直沿用至隋唐。

2021年,这里出土的一件汉代陶量刻有“都乡定里”四字铭文,“都乡”是秦汉时期郡县治所所在之乡的名称,这件陶量证实古州城是汉代鄚县的县治所在。

考古工作者还在这里发现一处大型唐代寺院建筑群,发掘出山门、砖砌踏步、殿堂基址等遗迹。遗址内出土有青掍筒瓦、兽面纹瓦当等高等级建筑构件和唐代汉白玉莲花座、鎏金铜佛等精美佛教遗物。研究者推测这里很有可能是唐代莫州官寺遗址,这是雄安新区首次系统揭露唐代地方官寺布局,填补了唐代佛教建筑研究的重要空白。

鄚州城遗址:与“鄚”字相伴的古城

鄚州的历史可追溯至周朝鄚国,秦代置鄚县,唐代升置鄚州。由于“鄚”字和“郑”的繁体“鄭”字形接近,为避免混淆,开元十三年(725年),唐玄宗下诏将“鄚州”改为“莫州”。五代时期,因战乱与水患,鄚州治所迁至今鄚州城遗址附近。‌

新中国成立后,在这里设置鄚州镇,属任丘市管辖,2017年划归雄安新区。

雄州古城遗址:“雄”字的由来

雄州古城遗址在今天的雄县县城,古城南北原各有雄伟的砖砌城楼,如今地面上城楼已无存,但尚残留有部分城墙。

公元959年,后周世宗柴荣北伐,收复燕云十六州中的鄚、瀛两州,在瓦桥关设立雄州。北宋时期,雄州是位于北方的边关重镇。“澶渊之盟”后,宋朝每年向辽国输送“岁币”绢二十万匹,银一十万两,“只令三司差人送至雄州交割”。此后的百余年,雄州发展成宋辽之间最大的榷场贸易口岸,宋朝将农产品、手工业品、香料等不断销往塞外,辽国的牲畜、皮货、草药等也经由榷场进入中原百姓之家,雄州因此在商贸上也日益繁荣。

今天的雄安,名字取雄县、安新县名各一字而成,而雄县之“雄”,正源自古代的雄州。

安州古城遗址:“安”字的由来

安州古城遗址位于今天的安新县安州镇,最早是宋代为防御辽兵修筑的土城,明代加固为砖城,清代重修。古城现存城墙仍有1.5米至2米高,长约两三公里。

公元992年,北宋设立顺安军,后升为安州;金代,安州徙治今所。这也成为安新县名中“安”字的由来。

新安古城遗址:历史的延续

金明昌元年(1190年),金章宗在其元妃李师儿故里浑埿城筑城,周围九里,高三丈,设四座城门,并在城池四角广植荷莲。泰和八年(1208年),迁安州州治于此,改称“新安州”。

坐落在这里的新安古城遗址见证了金元时期这一地区的历史变迁。

从北宋的安州,到金代的新安州,再到今天的安新县,“安”字穿越千年,从未改变,寄托着人们的美好期盼。

为什么是雄安?

雄安这么小的一块地方为什么埋着这么多古城,这背后是偶然的选择还是历史的必然?答案藏在三个关键词里:边界、交融、前沿。

地理的边界:华北平原的“咽喉”

打开中国地图,你会发现雄安地处华北平原腹地,北依燕山,南望黄河,西枕太行,东临渤海。更重要的是,它紧邻华北最大的淡水湖——白洋淀。

在古代,水就是生命,也是交通要道。白洋淀的水系像毛细血管一样,把雄安和周边连在了一起。这里是南北往来的必经之路,是物资集散的天然枢纽。而脚下这片冲积平原,土层深厚、土质优良,取土筑城条件便利,开荒种地五谷丰登——有了这样的水土组合,先民才能在此安家落户、繁衍生息,人口才能一步步聚集。

文化的交融:燕、赵、齐的“熔炉”

雄安刚好踩在燕、赵、齐三大古文化的交界地带。

春秋战国时期,这里时而属燕,时而属赵,时而与齐隔河相望。正是这种“边界”身份,让雄安成了多元文化的汇聚点。

这里既有燕赵的慷慨悲歌,又有中原的务实稳重,还有齐文化的开放包容,多种文化在这里碰撞、交融,最后生长出独特的“雄安气质”。

军事的前沿:中原王朝的北部边疆

雄安在历史上长期处于中原王朝的北部边疆。

战国,这里是燕国抗赵的前线。

汉代,这里是抵御匈奴的缓冲带。

唐代,这里是防御北边的桥头堡。

宋代,这里更是宋辽对峙的最前沿。

每一次边疆形势的变化,都会催生出新的城池、战道、关隘。宋代的雄州修筑了大规模的边关地道,又随着榷场贸易的进行成为宋辽之间最大的官方边贸口岸,见证了宋朝“以经济换和平”的独特战略。

有根的城市,才有更好的未来

今天的雄安,正在创造新的历史。智慧城市、绿色生态、创新驱动……这些词和“古城”“遗址”放在一起,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关系。但走在雄安的街头,就会发现:新与旧,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

这座“未来之城”在大规模建设中,主动为历史遗存“让路”。

启动区海岳大街原定规划线穿越南阳遗址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根据文物部门意见,海岳大街调整了路线设计,完全避让了南阳遗址。

东西走向的燕南长城遗址和南北走向的雄鄚路垂直交叉,为了保护遗址,一座599米的大桥腾空而起。

古州城遗址和鄚州城遗址呈块状分布,雄鄚路采取向东调线的方式避让。第一版方案向东移了近1000米,结果遇到了鄚州庙遗址。于是有了第二版方案——在鄚州庙遗址和东侧在建的雄商高铁之间仅余60米的情况下,从中间穿行而过,最终做到了避开所有遗址,同时也与高铁线路保持了30米的安全距离。

古代雄安为什么能孕育这么多城市?一个重要原因是它地处交通要道。白洋淀的水路连接着上下游各条水系,构成了四通八达的水运网络。陆路上,这里是南北官道的必经之地。“宋辽古道”从北宋都城汴梁出发,经由雄州进入辽境,过辽南京,越燕山山脉,进入辽腹地。这条古道一头是繁华的中原大都会,另一头是北方草原游牧地区,把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连接起来。

今天呢?京雄城际、京雄高速、雄安站……雄安新区的交通规划,恰恰是对古代交通优势的延续与升级。

雄安的地名,也处处藏着历史的记忆。“晾马台”,相传是杨六郎晾晒战马的地方;“鄚州”,这个名字从汉代一直用到现在;“雄州”,承载着宋辽对峙的烽火记忆;“安州”,见证着北宋边关的岁月沧桑……这些名字不是符号,而是活着的记忆,它们提醒着每一个雄安人:我们是从哪里走来的。

雄安新区的规划中,专门为历史遗存留出了空间。南阳遗址将建设考古遗址公园,向社会开放。这是一种态度——尊重历史、敬畏历史、传承历史。

南阳遗址、古贤遗址、城子遗址、古州城遗址、鄚州城遗址、雄州古城遗址、安州古城遗址、新安古城遗址,从战国的燕国都邑,到汉唐的州县治所,从宋辽的边关要塞,到今天的“千年大计”,雄安的每一次崛起,都踩在历史的节点上。

何以雄安?

答案就在脚下。

2026-04-20 2 2 河北经济日报 con191413.html 1 雄安脚下,藏着八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