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望长城

拜年记

□刘志中

每当时光的脚步迈进春节的门槛时,我脑子里总会勾起昔日家乡过大年,人们相互拜年,就像赶大集一样,热闹异常,把整个村子都变成了喧腾热闹的河。

那时,没有电视看春晚。一家人吃过除夕年夜饭后,为了守岁,我就来到奶奶的屋里,继续听奶奶讲了多少遍她年幼时在村里跑花灯的往事。听着听着,我便迷迷糊糊打起盹来。倏然,不知哪个邻家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儿,一下子把我惊醒。紧接着,连锁反应一般,整个村子的鞭炮声响成一片,震得我耳朵嗡嗡直响。奶奶轻声唤我:“这是新旧交替,我又老一岁,你又长一岁,再过会儿就该吃五更饺子拜大年啦!”

我回屋躺下,外面的鞭炮声儿嗡嗡隆隆显得劲头小了些。可刚眯缝着,又是一股惊天动地的鞭炮声儿把我惊醒。隔墙听见母亲在厨房里拉风箱的声响,正忙着煮五更饺子。我心里一下子慌起来,赶忙起身洗脸换上新衣。当母亲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来,一碗饺子还没吃完,就听得外面响起了拜年声儿。我把饭碗一搁,先给母亲工工整整磕一个响头。又匆匆到东屋,仍是充满仪式感地给奶奶、大伯、大娘依次行礼拜年。等奶奶把早已准备好的一块钱塞进我衣兜,我们没出三服的兄弟姐妹也一窝蜂般涌进来,高高兴兴地给长辈们拜年问好。

大伯是我们一大家子的族长,见天色不早便领着我们一拨拉小弟兄,挨家挨户拜遍刘氏宗亲。每到一户,他都教我们认清辈份,该如何称呼家中上岁数老人。那时,家家正门前都摆着方桌,神位前叠着层层高的枣馒头,有的还供着整个猪头,桌前也都铺着旧席片。当人们拱手作揖,争相下跪拜年时,主人连忙上前搀扶,笑着只说:“来啦就好,没那么多礼节,别弄脏了你们新衣裳。”一边说还一边拿一个盛着瓜子花生和糖果烟卷的小盘,招呼大家快点拿。在相互祝福和问候间,小院里荡起暖意融融的亲情,使家族赓续的血脉流淌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路上,大伯又对我们说:“过年拜年,不但使家族的人走得更近,平日里若有隔阂矛盾,登门一拜,积攒的恩怨哈哈一笑全都抵消啦!”我听后暗暗感叹,原来这寻常拜年竟藏着这般朴素又深厚的道理。

随着我逐渐长大,村里拜大年的习俗越来越浓厚。领头的族长从大伯那一辈,已换成族里德高望重的年轻人,拜年的气氛不但更加高涨,远近当家逐步结成愈发庞大的拜年队伍,而且拜年的范围也越来越大。各家族男女分班,拜了同性家族,近乡邻也都要拜到。由于人多,往往这班人还没从院里出来,另一班人又跟进过来,院里挤得满满当当,拜年声高如潮涌,真正磕头的少了,热闹劲儿却更胜从前。那些等着拜年的老人,都穿着儿女买的节日盛装,一个个满面春风,恰似年画里安享幸福的长者。

记得那几年,我们大家族里数权林奶奶岁数大,走在最前头的材老弟大声地喊着:“奶奶快张包,后边快跟上,一二三,给奶奶拜年啦!”可话音刚落,人早已直起腰来。权林奶奶假装生气,吭地给他一小拳头:“数你小子滑抹吊嘴,我看着你给奶奶磕一个!”材老弟嘿嘿一笑:“谁让你拉我那么快,不然我准给你磕一个能听见声儿响的大头!”后面人哄地一下大笑起来。这老小一闹,过年的气氛更显得亲热起来。

天渐渐透亮,看吧,全村大街小巷人头攒动,好像男女老少的集体大亮相,一拨又一拨的拜年队伍,汇成流动的热潮,在族长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如出征一般意气风发。人人脸上愉悦兴奋,比平日更显和善亲近。领头的族长,步履沉稳,目光威严。熙熙攘攘人群相遇,无论熟识与否,皆拱手抱拳齐唤一声:过年好!

若是年前刚落过一场大雪,村庄便更添景致:农屋门楣上鲜艳夺目的红春联;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街巷上空飘荡着一排排翠绿吊挂;叽叽喳喳,喜气盈盈的大姑娘新媳妇身穿着花朵一样的新衣服;老舍屋顶伸出来的苍劲枝桠还裹着一层未融的薄雪,似敷着淡淡的银粉。这时,村东边一轮浑圆橘红的朝阳,也在新年里细细梳妆,温柔含笑地徐徐升起,将千万道金缕似的晨光,轻轻洒向人声鼎沸的村庄。刹那间,整个村庄宛如戏台骤然亮起满堂华灯,天光雪色、人间红装,相映相融,宛如被丹青妙手晕染成一幅气韵生动的新春大拜年长卷。

我随着拜年的队伍,从清晨五点一直走到九点,村北面集市街、小后街,几乎走遍。和旁人一样,我口中呵着白气,周身暖意融融。回到家中坐在炕沿,虽有几分奔波疲累,但心里有一种抖落俗尘、欢喜如初的轻盈。我未曾细究典籍来历,却由衷叹服中华先民留下的大拜年这一重要礼节——它不只是一场仪式,更是情感的传递,心意的相逢,是维系家族和睦与邻里温情的纽带。

猛然间想起,干老干娘,挚友双亲,两位忘年交,还未曾登门拜年。当即起身,从屋里推出那辆二八自行车,又向村内驶去,零星的鞭炮声在耳边响起,车轮辗过村路,新年的欢喜与祝福,也一路向前蔓延。

2026-02-24 2 2 河北经济日报 con188209.html 1 拜年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