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望长城

芦花经大雪

□唐颂

天刚亮透那会儿,河风还带着点凉,我站在老家的水塘边,脚边的草叶上全是露水,蹭一下就打湿了裤脚。今年的冬天怪得很,都大雪时节了,大太阳晒着还是热烘烘的,可河滩上芦苇不管这些,该黄的黄,该抽穗的抽穗,一丛丛站得整整齐齐,风一吹,穗子晃啊晃。

一看见芦花,我就想起爷爷。那时候大雪刚至,芦花从浅黄变成深褐,爷爷就会找出那把磨得亮亮的镰刀,挎上柳编筐子,喊我:“走,采芦花去。”我跟在他身后,踩着软软的河滩泥,看他眼睛一扫,就瞄准最饱满的花穗,手起刀落,“唰”一声,带着清苦气味的穗子就递到我手里。我踮着脚往筐里放,越堆越高,阳光穿过穗子的缝隙,在我脸上跳来跳去,痒丝丝的。爷爷一边割一边说:“采这个得赶时候,早了嫩得捏不成团,晚了吹得漫天飞,都没用了。”

晒干的芦花用处可大了。爷爷的手粗糙得全是老茧,可编起“毛窝子”来却巧得很。把芦花和稻草混在一起,手指翻飞着缠啊绕啊,不多会儿,一双厚实的鞋子就成了。冬天穿在脚上,暖烘烘的,哪怕踩在结了薄冰的田埂上,脚心也热乎。小船在芦苇荡里钻来钻去,木桨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裤脚,爷爷忽然停住船,指着一丛芦苇小声说:“轻点,有野鸭孵蛋呢。”我们就悄悄绕开,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和芦苇秆叠在一起,印在水面上,晃啊晃啊。

父亲说,他小时候比我还忙。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得和兄妹几个围着芦苇干活,剥皮、压平、劈篾子,手指被扎破是常事,流点血擦一擦,接着编。那些编好的苇席、草包,换了钱,就是他们的学费和口粮。我曾经学着编苇席,可苇篾在我手里不听话,要么折了,要么松了,父亲笑着摇头:“这活儿得走心,急不得。”

《诗经》里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原来古时候的人也爱盯着芦苇看。他们用芦苇寄托相思,而我的芦苇荡里,全是烟火气。是母亲站在门口,听见我穿草鞋的踢踏声,就踮着脚张望,风吹起她的头发,像一蓬雪白的芦花;是和小伙伴们在苇丛里捉迷藏,用苇节做成苇笛,吹得不成调,却笑得开心,笛声和着炊烟,飘满整个村子;是折一片芦叶,做成小船,放上几颗石子,看着它顺着河水漂远,以为这样就能把梦想送到天边。

离开那天,船又穿过芦苇荡。寒风一吹,芦花像雪一样飘下来,落在船上,落在我的手心里,轻得像一声叹气。东方的天渐渐亮了,白蒙蒙的光洒在芦苇荡上,那些旧时光,那些新日子,都被芦花连在了一起。

其实芦苇从来都没离开过,它就长在故乡的土地上,长在每个游子的心里,一年又一年,在冬风里摇曳,把日子过得越来越旺。

2026-02-10 2 2 河北经济日报 con187906.html 1 芦花经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