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方
七月正午,骄阳灼人,热风吹散天边最后一丝云彩。我踩在嵩山脚下刚刚收割的麦田里,麦茬在脚下发出“嗑嚓嗑嚓”的清脆声响。阳光将饱满的麦粒照射得愈加金黄,也将我体内的水分挤榨出来,汗水顺着发梢滴落。待我抹开眼前模糊的汗珠,抬头望向永泰陵斑驳的望柱时,千年时光仿佛骤然收缩,瞬间与我对视。
千年前,北宋皇陵从乾德年间(公元963年)始建,七帝八陵见证了辉煌凋敝,星海幻灭。金人的铁骑如黑色旋风席卷大地,将皇陵的巍峨逐一抹平;元朝时期,更是将七帝八陵“尽犁为墟”。及至明代太祖加以修缮,“禁人樵采”;清代分民户看管,减其税负。上世纪80年代,宋陵被国家纳入全国重点文保单位,逐步修缮。
远处天边,峰峦隐隐。恍惚间,我仿佛看见长眠于此的帝王,头枕黄河浩浩奔流之水,脚蹬嵩岳绵延不绝之脉,侧卧于这无垠的金色麦浪中央。曾经风尘漫卷、黄沙蔽日的黄土驿道,一寸寸铺展为今日宽阔平坦的柏油路;昔日威仪赫赫、銮铃叮当的“天子驾六”仪仗,已被新能源轿车悄无声息滑过乡间的静谧所取代;日光推移,地面神道两旁石像生的影子由长变短,再由短变长,丈量岁月;苍穹之上,北斗星杓默默旋转,四季更替。
千年的凝望,万般的沧桑,尽数沉淀于这“宅兹中国”的中心之地。帝王将相,如今可否安心?
沿着碎落的帝陵封土边缘,我在阳光下搜寻一切时光的线索,阙门残迹的灌木丛间,一只尾羽斑斓的雉鸡奋力扑动羽翼,将我的视线扯向远处更大的封土堆,而这声音如同打开古老记忆的钥匙,带我穿越回一个悲怆的年代。遥想当年,金兵的铁蹄踏碎了汴京的繁华春梦,徽、钦二帝仓皇辞庙,惶惶北顾,那车轮碾过故土的哀鸣仿佛犹在耳际回响。今日神道上那些石像生——翁仲、瑞兽、望柱,无不伤痕累累,断臂残首者比比皆是。我轻轻抚摸一尊石马断裂的脖颈,那粗砺沉重的质感透过指尖深入魂灵,如同触摸到了历史深处一道永难愈合的冰冷伤口。
然而,毁灭之后,总有新生悄然萌发。千载光阴如黄河水般奔腾流逝,麦田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一次次在帝陵废墟之上铺展轮回,以岁月温柔覆盖创伤。我站在永泰陵前,目光越过石像生残缺的轮廓,投向更远的地方——那是杜甫故里笔架山下简朴的院落。诗圣一生饱尝流离之苦,“国破山河在”浸透了山河破碎的锥心之痛。幸而,中华民族砥砺前行,诗圣魂牵梦萦的“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祈愿,千年之后终在这片山河间寻得回响。
风,从前方推送过来麦粒被阳光烘焙过的暖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这香气与不远处村落里飘来的家常烟火气息交织融合,织就了一幅人间的温情图景。麦茬的硬挺触感从脚底传来,这就是仓廪实而民心安的回答吧,我在心中默念。
神道尽头,永定陵高大的封土静静矗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农,正倚着石羊小憩。石羊温顺,老人安详,麦浪在远处轻轻起伏。老人悠悠道:“这土馒头底下,睡着皇帝老子哩。可咱老百姓啊,盼的不就是地里收成好,娃儿们有奔头么?”朴素的话语,道尽了千年不易的真理:江山社稷,莫不根植于这土地与民生之中。忽而联想到也是在这片土地上,清代康百万庄园那青砖灰瓦的宏伟建筑群如同一个凝固的传奇,曾是豫商辉煌的见证,“留余”的经商理念至今仍流传世间。庄园门口的老槐树下,几位老者正在对弈,楚河汉界,落子有声,旁边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巩义全国百强县排名再次提升的新闻——古老的智慧与当代的荣光,在此刻奇妙交汇,无声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的生存智慧与坚韧传承。
麦田尽处,飞驰的高铁恰好从石像生面前飞驰而过,而他仿佛已经见惯,不动声色。仿佛下一秒回转身,拍拍肩头岁月的微尘,摇摇头,心中默念着:一眼千年,唯愿守护这片土地的尊严与安宁。
即将离开永熙陵时,石像群脚下,一位银发老者正缓缓打着太极拳,行云流水的招式如同一片清净沉着的茶叶,在千年神道上舒展开来。这一刻被一位年轻女孩摄入旅拍镜头,她用镜头记录了新与旧的交接。
历史从未固守斯年,故土亦是催发新枝的沃壤。
在这片先人长眠的土地上,唯有大地丰收的馈赠,唯有后辈们用勤劳的双手不断编织出的美好生活图景,方是献给历史与先人最恒久、最无愧的祭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