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建军
一
天刚蒙蒙亮,滹沱河还沉浸在淡墨色的寂静里。芦苇荡苍苍茫茫,风一吹,叶子就摩挲作响,像有人在低声絮语。
李玉峰拿起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他的微信朋友圈里便多了一行字:“熊猫鸭来了,可以约了。”他背起相机包,往河深处走去。十多年了,天天如此,踩着露水去,踏着月光回,守着这条母亲河,等那些会飞的“老朋友”。
在他心里,这些鸟儿早已不是单纯的野生动物,而是他最亲切的伙伴,是滹沱河生态向好的最好见证者,更是他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沿着河岸慢慢走了半个多小时,脚下的沙路渐渐变得狭窄,周围的芦苇也愈发茂密,李玉峰在一处地势稍高的沙丘旁停下脚步。这是他摸索了好几年才找到的最佳观测点,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晰地看到河面的每一处动静,又足够隐蔽,被茂密的芦苇遮挡着,不会轻易惊扰到水中的鸟儿。
他从包里拿出相机和三脚架,熟练地将三脚架展开、固定,调整好高度,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然后,他缓缓低下头,眼睛凑近取景器,目光紧紧锁着前方的河面。
今儿他要等的,是“熊猫鸭”,学名叫白秋沙鸭,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也是他最牵挂的“老朋友”之一。这种鸟儿体型小巧,雄鸟的羽毛黑白相间,眼周的黑羽一圈圈环绕着,酷似熊猫的眼睛,故而被人们亲切地称为“熊猫鸭”。它们性子温顺,却对生存环境极为挑剔,水质、食物、栖息环境,稍有不适,便会立刻飞走,再也不会回来,因此,它们也被称为湿地生态的“检验师”。
这一切的美好,都离不开滹沱河的滋养。李玉峰望着眼前清凌凌的河水,心底涌起无限感慨。
这片湿地里,藏着无数的生灵,其中就有35种国家一、二级保护动物,200多种鸟儿在这里筑巢安家,繁衍生息。
李玉峰说,他见过最壮观的场景,就是迁徙季节,上万只雁鸭聚在河面,黑压压的一片,远远望去,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忽然,远处的水面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打破了河面的平静,紧接着,几只小巧的身影从茂密的芦苇丛中钻了出来,正是他苦苦等待的熊猫鸭。
“来了,来了。”李玉峰忍不住低声念叨着,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二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被人们称为“滹沱鸟王”的李玉峰,年轻时,与鸟儿毫无交集。
那时的他,只是一个为了养家糊口奔波劳碌的普通人。为了生计,他摆过小吃摊,开过电动车店,每天被生活的琐碎和压力包裹着,没有时间去欣赏身边的美景,更没有心思去关注那些飞翔的鸟儿。他从未想过,一场偶然的相遇,会让他与这些鸟儿结下不解之缘。
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是2009年初春的一个清晨。那天,天气格外晴朗,微风和煦,阳光温暖,他难得空闲下来,没有去打理电动车店,而是趁着这难得的闲暇,沿着滹沱河慢慢散步,想要放松一下疲惫的身心。
就在他沿着河岸慢慢行走,欣赏着两岸的风景时,一道黑影突然从水面上掠过,动作轻盈而迅速,像一道闪电,瞬间落在了不远处的芦苇丛中。那道身影身姿矫健,带着几分神秘,瞬间吸引了李玉峰的注意力。他心中一动,好奇心驱使着他,轻轻放慢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朝着芦苇丛的方向走近。
他慢慢拨开茂密的芦苇,探出头去,当看清楚那个身影的模样时,瞬间被惊呆了。那是一只黑鹳,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它的羽毛黑白相间,长长的喙鲜红如血,爪子也泛着鲜艳的红色,站姿挺拔,神情优雅地站在水中。
那一刻,李玉峰似乎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时间,眼里只剩下这只黑鹳的身影,他从未想过,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美丽的鸟儿,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鸟类生命的神奇。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这是平山县首次记录到黑鹳的踪迹。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在平山的河流湿地中见过黑鹳的身影,这只黑鹳的出现,填补了平山县鸟类观测的空白。
就在他看得入神的时候,那只黑鹳突然展开翅膀,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振翅高飞,朝着远处的山林飞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天际。
李玉峰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追上去,想再看看那只黑鹳的身影,想知道它要飞向哪里,想了解它的生活。于是,他没有丝毫犹豫,顺着黑鹳飞走的方向,朝着山上追去。
山上没有现成的路,到处都是茂密的灌木丛和锋利的荆棘,脚下是崎岖不平的碎石,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裳,刺疼了他的手脚,他却浑然不觉,依旧奋力地向前追赶。
就这样,他追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山路越来越陡峭,体力也渐渐不支,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悬崖峭壁上传来一阵稚嫩的“啾啾”声,清脆而微弱,像是婴儿的啼哭。
他心中一紧,小心翼翼地爬到悬崖边,探头望去,只见石缝里的一个鸟巢中,几只毛茸茸的黑鹳幼雏正张着小小的嘴巴,叽叽喳喳地鸣叫着。
三
看到这一幕,李玉峰的心瞬间被揉软了。
他知道,这些幼雏的出现,意味着黑鹳已经开始在平山安家落户,意味着这片土地的生态环境,已经能够满足黑鹳的繁殖需求。
他从相机包里拿出相机,小心翼翼地拍下照片,他要把这珍贵的瞬间记录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平山有黑鹳,有这些可爱的生灵。
从山上下来后,李玉峰每天都会特意绕到滹沱河岸边,远远地观察着那个鸟巢,关注着黑鹳幼雏的成长。可就在他满心期待着幼雏们展翅高飞的时候,意外发生了。几天后,他再次来到悬崖边,却发现那些可爱的黑鹳幼雏不见了踪影。
看到空无一物的鸟巢,李玉峰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恐慌。他不敢多想,立刻沿着悬崖的沟壑,四处寻找幼雏的踪迹。
就这样,他找了整整两天。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二天傍晚,他终于在一户村民家的院子里,找到了那些黑鹳幼雏。原来,村民在山上劳作时,发现了这些毛茸茸的小鸟,觉得它们很可爱,便带回了家,想当成宠物饲养。
李玉峰看到幼雏们安然无恙,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幼雏们身边,轻轻捧起它们,心中满是心疼,他知道,黑鹳是野生保护动物,人工饲养很难存活,必须尽快将它们送到专业的饲养机构进行照料。当天晚上,他带着黑鹳幼雏,连夜驱车赶往北京动物园。一路上,他把幼雏们揣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为它们保暖,时不时轻轻抚摸它们的羽毛,生怕它们受到惊吓。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奔波,第二天清晨,他终于抵达了北京动物园。当他把幼雏们交给饲养员的时候,反复叮嘱饲养员,一定要细心照料它们,一定要让它们健康成长。
等幼鹳们长大一些,身体变得强壮起来,李玉峰开车前往北京动物园,将它们接回了平山。
他每天都蹲在河岸边,掰着新鲜的小鱼,一点点喂给幼鹳们吃,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悉心照料着每一只幼鹳。
幼鹳们渐渐熟悉了他的气息,熟悉了他的身影,每当他来到河边,都会主动游过来,蹭他的手掌,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鸣叫。
直到有一天,三只黑鹳展开了丰满的翅膀,在他的头顶盘旋了几圈,发出清脆的鸣叫,仿佛在向他告别,随后,它们振翅高飞,渐渐消失在了天际。
李玉峰站在原地,望着它们远去的身影,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那泪水里,有不舍,有欣慰,更有对这些生灵深深的牵挂。
四
从此以后,李玉峰不再打理电动车店,而是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护鸟工作中。当地的爱鸟组织得知他的事迹后,主动和他联系。世界自然基金会也关注到了平山的黑鹳栖息地,与当地政府、爱鸟组织携手,在平山建立了三处黑鹳觅食地保护区,为黑鹳们提供了安全、舒适的觅食和栖息环境。
李玉峰牵头成立了平山县野生动物保护协会,一批志同道合的人纷纷加入进来,有退休老人,有在校学生,有企业老板,有普通村民,他们来自各行各业,却有着同一个梦想,守护这片湿地,守护这些鸟儿。
每天天不亮,李玉峰就开着自己那辆面包车,沿着河岸巡查,一天要巡查一百多公里。
山上没有路,为了能更好地观测和保护鸟儿,他就用镰刀一点点砍出通道,手掌被荆棘割伤,鲜血直流,他就用布条简单包扎一下,继续前行,掌心的疤痕,一道又一道,成了他护鸟路上最珍贵的勋章。
黑鹳的巢穴大多筑在悬崖峭壁上,为了能更好地监测幼雏的成长,为了能及时发现并解决问题,他系上吊绳,小心翼翼地攀爬悬崖,安装监控设备,脚下是悬崖峭壁,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可他却毫无畏惧,只为能更好地守护那些可爱的幼雏。
每到鸟儿的繁殖季节,他就会蜷卧在鸟巢旁简陋狭小的观测点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身上被蚊虫叮咬得满是红包,奇痒无比,可他却始终专注地记录着雏鸟的成长过程,丝毫不敢懈怠。饿了,就啃一口干硬的馒头;渴了,就喝一口温热的白开水;累了,就靠在草丛中小憩一会儿。醒来后,继续观测、记录。
最让他头疼的,就是果子狸偷食黑鹳幼雏。果子狸生性狡猾,动作敏捷,经常趁着深夜,爬上悬崖,偷食鸟巢中的幼雏。李玉峰试过很多方法,在鸟巢周围涂黄油,撒草木灰,试图阻止和驱赶果子狸侵袭,可这些方法都无济于事,果子狸依旧会来偷食幼雏。
为此,李玉峰整夜辗转难眠。他反复琢磨,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用铁签子和彩钢板搭一个棚罩,罩在鸟巢上方,这样既不影响黑鹳进出,又能有效阻挡果子狸偷食幼雏。
几天后,棚罩终于搭建完成,看着被保护起来的鸟巢,李玉峰终于松了口气。从那以后,果子狸再也无法偷食黑鹳幼雏,黑鹳的繁殖率也大大提高,越来越多的黑鹳幼雏顺利长大。
从原来的十几只黑鹳,到如今的200多只,平山成了黑鹳的福地。滹沱河湿地的其他鸟儿也达220多种,甚至青头潜鸭、白秋沙鸭这些珍稀鸟类,也聚集到这里。一到冬天,几万只雁鸭聚在水面上,叽叽喳喳,热闹得像赶庙会。
李玉峰的事,被报纸登了,被电台播了,他的爱鸟经历,顺着电波传到了天南地北。乡亲们也变了,往日里那些掂着网兜、拿着弹弓的人,如今见了鸟儿,都会站在远处观赏,成了护鸟使者。谁家捡着受伤的鸟儿,都会第一时间给李玉峰打电话。
风吹过芦苇荡,白秋沙鸭凫远了,翅尖漾起的波纹,一圈圈散开来。李玉峰望着镜头里的影子,嘴角弯着,眼里满是笑,轻轻念叨了一句:“你看,它们凫得多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