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袁立朋

你是否有过这样的经历？前脚刚下载某款金融手机软件，后脚就能接到各种理财推销电话……如今，各类骚扰电话越来越精准，像“长了眼”一样，对你的需求“比你还懂你”。

骚扰电话“智能化”程度越来越高，背后是什么力量在推动？相关部门一直在治理，为什么骚扰电话仍能“卷土重来”？近日，本报记者就此进行了调查。

骚扰电话“精准直达”

7月6日上午，石家庄市民刘先生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准确报出了他儿子的姓名，还针对他儿子所在年级推荐教育辅导课程。

“是刘XX同学的爸爸吗？我们是阳光沛然教育的，孩子马上升高三了，您准备暑假让孩子再提升数学成绩吗？可以免费试听……”刘先生先是一愣，婉拒了试听邀请。

就在上周，他花369元在学校指定的考试查分平台开通了VIP会员。平台很智能，用AI对他儿子期末成绩做了全面评价，还针对孩子数学偏科原因做了深入分析。“第三方培训机构，这么快就能拿到我的信息吗？”刘先生越想越后怕，感觉孩子的隐私被人扒开了摆在明面上。

这不是孤例。骚扰电话也让河北师范大学文学学院大三学生小梁不堪其扰。小梁想学播音主持，她在抖音上看了自媒体大V的教学直播后，培训营销电话就像约好了似的蜂拥而至。

小梁说，最多时一天接七八个电话，这些由机器人拨打的骚扰电话还会不停更换“马甲”来电，即使“加入黑名单”也没用，对方也总能用新号码再打过来。为了避开骚扰，小梁暂时把手机设定成“拦截陌生号码来电”模式，“实在受不了了，先清静一周再说。”

在黑猫举报平台上，可以检索到91145条包含骚扰电话内容的投诉。6月8日，一位山东用户投诉山东某电信运营商，指责其对骚扰电话的防范举措不到位；6月24日，一位用户反映点淘直播平台每隔一两天就打营销电话，说有红包未使用，用户拉黑一个号码，对方会换另一个号码继续打来；6月29日，一位用户反映在货拉拉APP注册后，骚扰电话便“如影随形”……这些投诉表明，越来越精准的信息泄露，正将普通人变成营销链条上的“透明猎物”。

艾媒咨询4月24日发布的《2025年中国移动通信行业发展状况与消费行为调查数据》显示，“在信息安全领域，67.94%消费者深受骚扰电话困扰，36.21%消费者对运营商推销电话过多提出批评，显示消费者权益保护机制需强化。”该平台另一份《中国手机用户骚扰电话情况调查数据》则显示，保险、贷款、理财、教育培训、房产中介是骚扰电话中占比最高的类别。

谁泄露了我的电话

去年10月20日，河北省消费者权益保护委员会发布的《2025年度河北手机用户防骚扰电话满意度调查报告》显示，2025年河北手机用户对“个人信息安全”评价最低，仅65.27分；有19.09%的受访者曾遭遇精准提及个人信息的骚扰电话。

骚扰电话之所以像“长了眼睛”一样，源头在个人信息泄露。

用户的电话号码从哪里流出去？小到APP注册、Wi-Fi连接、开通会员、快递面单，大到购房合同、信用卡申请……任何一个留下手机号的场景、每一次“授权”背后，都可能成为泄露的出口。

7月9日，国家计算机病毒应急处理中心公布了72款违法违规收集使用个人信息的移动应用软件，其中，阿卡索口语秀、核桃编程、烘焙帮、汇丰银行、四惠医疗、同花顺股票、闲健小记、一席等14款移动应用涉及向第三方提供未做匿名化处理的用户个人信息，且在未显著提示也未经用户明确同意的情况下，利用搜索记录、使用习惯等个人信息进行精准广告推送。

“我说为啥一到股市关键节点，就不断有陌生电话打过来推荐股票。”石家庄市民烟先生用过两三款股票软件，都注册了会员。他认为，自己持续被金融营销机构骚扰，大概率是这些股票软件在当“内鬼”。

对于信息安全，烟先生有一定警惕性：“我知道有隐私风险，可如果不提供手机号，就不能使用软件全部功能，别无选择呀！”尽管烦恼，但烟雨田也无奈。

市民林先生的经历则不同，今年4月他在一个知名汽车APP平台挂上了自己的旧车信息，想以合适价格出手。让他意外的是，从第二天开始生活完全被打乱了，“平均每天得接10来个车商的电话，全是问多少钱出手。把电话拉入黑名单，还是有新的打进来。”

最让林先生想不明白的是，那些电话的归属地并不是他所在的石家庄，多数来自外省市，“重庆的、湖北的、山东的、江西的电话最多，难道旧车还要卖到那么远不成？水太深了。”最后，他从该APP平台撤销了信息。

“商家通过此类渠道获得用户信息有可能是用户‘授权’提供的。”河北正才律师事务所律师张庆月举例说，在一个汽车App平台里，其软件的《用户协议》会要求用户“授权”提供大量个人信息，甚至是以捆绑的方式向多方提供，“一般普通用户根本不会细看《用户协议》，这就给商家留下了暗箱操作的空间。”

“随着网络通信技术的快速发展，民众的场景应用普遍递增，尤其是AI技术不断迭代，使得用户信息泄露有了更无感、更隐秘的途径。”河北省信息产业与信息化协会信息化专委会秘书长马军武介绍，用户在短视频APP上的浏览习惯、在购物软件上的交易行为、在社交软件的发帖和回复以及智能终端形成的语音数据，平台方都会通过人工智能技术和大模型的运算规则给用户打上“电子标签”，也就是所谓的“用户画像”。这些“电子标签”会被脱敏并深度加工，而后分享给与平台合作的商业机构，而商业机构又能通过技术手段把这些“电子标签”与相应用户重新关联，这就是骚扰电话越来越精准的原因。

为什么难治理

工业和信息化部4月28日发布的《2026年第一季度电信服务质量的通告》显示，第一季度已关停违规语音专线1438条、短信端口204个，依法责令整改、督办、处罚违规企业72家次；同时深化与金融、卫健等十三部门联动治理机制，转办涉各行业问题线索，曝光违规营销商家38家次，推动依法处置违规源头企业47家次。

多部门齐抓共管有了一定成效，但民众直观感受仍是骚扰电话层出不穷，AI外呼、虚拟号段、跨区域呼叫不断翻新套路。问题的难点在于，骚扰电话治理涉及行政监管、电信运营商、技术手段、法律法规、行业自律等多个维度，不是单一部门、单一手段能够彻底根除的。

《2025年度河北手机用户防骚扰电话满意度调查报告》还显示，投诉处理体系不完善也是重要因素。在该调查中，投诉处理二级指标满意度为69.48分，低于全省总体满意度，投诉“渠道、效率、效果”全流程均存在堵点。

调查数据显示，90.65%的受访者未采取投诉行动，仅9.35%的受访者尝试投诉，且主要依赖“运营商官方渠道”（34.41%）和“手机自带标记功能”（25.91%）。与此同时，在投诉处理成效方面，反馈缺位、解决率低也是显著问题。调查数据显示，19.08%的受访者投诉后未收到任何反馈。

电信运营商工作人员坦言，针对个人用户的商业营销类骚扰投诉“无明确法律依据关停号码，仅能建议拉黑”或建议用户开通“骚扰电话拒接”服务，用技术手段阻拦一部分骚扰来电。

“法律界定模糊，也是协同治理的一大难点。”张庆月说，目前国内对于骚扰电话的法律边界尚未明晰，治理实践中法律依据不足。

电信运营商也普遍反映，当前无明确法律界定“商业营销类骚扰电话”的具体违法标准，他们仅能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电信网络诈骗法》关停涉诈号码，对“同一号码多次拨打营销”等行为没有处置依据。

此外，个人信息泄露来源难以确定也是骚扰电话治理的另一痛点。“APP、网络平台买卖个人信息是一条黑灰产业链，销售转手次数多、手段隐秘，管理部门难以确定泄露源头是哪个平台。”马军武说。

《2025年度河北手机用户防骚扰电话满意度调查报告》就提升防骚扰电话治理水平提出三点建议：健全联动协同机制，形成治理合力；同时强化个人信息源头防控，加强信息泄露溯源打击；此外也要加强治理主体建设，提升治理公信力。全社会协同共治，才能起到预期治理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