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吴新光

“在盐碱地上种什么草？它既能当饲料——生物产量高、蛋白含量高、喂牲口顶呱呱；又能做绿肥——耐盐碱、固氮强、烂在地里也是宝！”近日，在保定举行的一场科学家精神宣讲报告会上，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研究员曹晓风提出的这个问题，引起与会人员的浓厚兴趣。

曹晓风是我国植物表观遗传学领域的领军人物。这些年，她毅然“跨界”，啃起了盐碱地生物改良这块“硬骨头”。从海南到山东，再到东北、河北，她心心念念只为一件事：让荒地变沃土，为国家粮食安全添一份力。

盐碱地里藏着饲料粮突围的答案

曹晓风给记者算了一笔账：我国盐碱地面积约15亿亩，其中具备开发利用潜力的约‌5亿亩。如果把这些原本不能用来种植作物的土地充分利用起来，将会大幅降低我国对粮食进口的依赖程度。

当前，粮食安全最大的“卡脖子”环节，不在口粮，而在饲料粮。我国每年粮食消费约8.3亿吨，其中48%被畜禽吃掉了。饲料粮，是最紧缺的一环。

“国内耕地就那么多，饲草生产不能跟粮食争地。”曹晓风说，“种植饲草的地从哪儿来？”

答案，就藏在盐碱地里。

十多年前，中国科学院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的李振声院士给她提了个建议：“能不能去研究研究东北的碱土？改造好了，对国家粮食安全是件大好事。”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埋进了曹晓风心里。她暗下决心：就从盐碱地找突破口，啃下这块“硬骨头”。

改写盐碱地命运的“绿色奇迹”

抱着这个念头，曹晓风带领科研团队开始了漫长而枯燥的耐盐碱植物筛选工作。经过与黑龙江省农业科学院等单位合作，几年时间，他们从800多份植物种质资源中，最终挑出了一位“全能选手”——田菁。

田菁是一种原本长在热带、亚热带地区的豆科草本植物，具有耐盐碱、耐涝、耐旱、耐贫瘠等优点。

2021年起，曹晓风院士团队联合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山东省农业科学院，把来自海南省、广东省、云南省、福建省，以及巴基斯坦、刚果（布）的400多份田菁种质资源，集中到海南三亚进行试种。

随后，团队进行了田菁种质创新，成功培育出高产优质新品系——“中科菁”系列田菁。优选的田菁品种被带到了黑龙江、吉林、河北等地的盐碱地上进行示范种植。

改良盐碱地效果有多惊艳？在河北沧州的滨海重度盐碱地上，种植“中科菁”系列田菁后，当年土壤耕作层盐分下降50%，土壤容重下降15%（土壤容重数值越小土壤越疏松），有机碳增加10%。在雄安新区的涝地实验基地，田菁一进入快速生长期，便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田菁具有广适性，不仅在南方适合种植，在河北也非常适合。田菁的深根能改善土壤通透性，在滨海盐碱地上完全可以种植。”曹晓风说，团队已在唐山曹妃甸、沧州、雄安新区、张家口等地开展实验性种植，今年在河北示范种植了2000多亩田菁。下一步，将在河北逐步推广种植田菁。

田菁的生物量大得惊人。团队培育的新品系“中科菁6号”在张家口种植，亩产达到5.8吨。如此巨大的生物量翻压入土，土壤结构想不改善都难。

曹晓风院士团队还探索出“田菁+”种植模式：田菁+燕麦、田菁+玉米，以及小麦—田菁轮作。例如，沧州旱碱麦收获后，秋冬季土地并非闲置——正好可以种上一茬耐盐碱、耐涝、耐高温的田菁。禾本科的旱碱麦与豆科的田菁轮作，对盐碱地而言是最健康的种植模式。

有人问：滨海盐碱地上本来就长着碱蓬草，为啥非要种田菁？

曹晓风笑着解释：碱蓬草虽好，但田菁是豆科植物，蛋白含量高，是优质蛋白饲料。而且它还能入药，浑身是宝。

一株草撬动的种养循环

“绿肥种三年，瘦田变肥田。”这句农谚流传了3000年，但过去绿肥主要在南方利用作物收获后的闲田种植。曹晓风院士团队将其搬到了盐碱地上，赋予了它新的生命力。

田菁的用途不止于绿肥，还可以作为饲草。田菁茎叶繁茂、草质柔软，生物量大、蛋白含量高、适口性好，可作为蛋白饲料的优质来源。

曹晓风又算了一笔经济账：河北养殖业发达，饲料成本占养殖成本的60%—70%。如果饲料从外地运来，一半钱都花在了路上。为什么不在地头种草？

“因地制宜，在盐碱地上一边改良土壤，一边种草养畜，形成种养循环，经济效益最好。”她说，粉碎后的田菁可以替代豆粕饲喂肉牛，或用鲜草直接饲喂肉牛。如果以饲用为目标，可以改变田菁的栽培模式，适当密植，使叶片更嫩；或者在田菁尚未开花、还很鲜嫩时，割取上部多余叶片。

曹晓风院士团队近期与国内院校合作研究还发现，田菁对奶牛饲喂效果非常理想，田菁干草粉喂猪效果也很好，有成为高蛋白优质饲草的潜力。

目前，全国优质饲草每年缺口3000万至5000万吨。2025年我国大豆进口量高达1.12亿吨，相当于7亿亩耕地的产量，其中80%以上用于饲用豆粕加工，被牲畜吃掉了。如果田菁能在盐碱地上大面积推广种植，将极大缓解这一压力。

《国家发展改革委 农业农村部 国家林草局关于推动饲草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明确提出，大力推进“以种适地”，积极发展盐碱地种草，并将田菁列入盐碱地种草的重点品种。

“田菁原本不在北方种植，我们培育出了适合北方的新品种。”曹晓风说，“希望畜牧业者能在家门口种上田菁。种养循环，让盐碱地提质增效，降低养殖成本，改善土壤——一举多得。”

曹晓风介绍，他们还构思了一个田菁“培优计划”：如果大面积种植，不仅能助力碳达峰碳中和，还能提供更多蛋白饲料，为粮食安全加上一道“安全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