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望长城

“鸟叔”

韩战桥日常巡护鸟。

□寇建斌

初夏的白洋淀,水波粼粼,鱼虾游动,芦苇新绿,荷叶舒展,渔民驾起轻舟,笑脸洋溢着幸福和希望。此时淀上最吸睛的,毫无疑问当属那一群又一群鸟儿。它们或在天空上下翻飞,或在水面捕鱼嬉戏,或寻个隐秘之处筑巢孵蛋。这里俨然已成为鸟的天堂。

一 三百多年前的鸟殇

鸟儿若有遗传记忆,定会记得,白洋淀曾是天堂,也曾沦为地狱。

这片位于京畿的淡水湖,汇聚太行之水,鱼虾富集,芦苇遍地,是适合鸟类生存繁衍的乐园。康熙绘制的《水围鸟谱》中明确记载,这里的水鸟多达四百余种。作为当时华北平原上最美的湖泊,曾让多次巡幸江南的康熙皇帝一遇之后,发出这样的感叹:“可笑当年巡幸远,依稀吴越列行营。”

殊不知,正是这一遇,却给这方宁静的水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灾难。康熙十六年(1677年)暮春,一队从京城出发的船队,浩浩荡荡,直抵白洋淀。那位执掌着亿万生灵生杀予夺权力的人,一声号令,枪炮齐鸣,万箭齐发。顷刻间,硝烟弥漫,鸟羽飘飞如雪,水鸟纷纷落水。正所谓“应声乱落如飘雪,拾堕旋收仍蔽波。”这是后来乾隆效仿祖父对水围的描述。这样的残暴无情的“水围”,爷孙俩合起来搞了几十次,导致白洋淀的鸟类几近灭绝。

这个封建王朝覆灭之后,古淀的创伤仍未愈合。淀区百姓曾囿于生计,将水鸟视作果腹之物,捕鸟食鸟成了水乡常态。加之气候变迁、上游断流、围淀造田、水质污染,淀区面积锐减,鱼类几近枯竭,鸟类大量减少。到20世纪八九十年代,白洋淀仅存鸟类97种,且数量有限。

直到2017年的春风掠过雄安,白洋淀才开始了一场迟到的愈合。

如今,白洋淀的清晨,总是被鸟鸣叫醒。

碧波荡漾的大淀,成千上万的鸟儿或浮游于清水,或飞翔于空中,自由自在。它们一旁,有许许多多默默的守护者。瞧,一个中年男人正迎着朝阳骑着摩托车疾驰而来,身上背着相机和望远镜,车筐里装着一袋小鱼——那是他给有伤病的鸟儿带的早餐。

他叫韩战桥,白洋淀人亲切地称他“鸟叔”。

二 一只疣鼻天鹅的疗愈

韩战桥是土生土长的白洋淀人,同口小学的数学兼科学老师,也是一名中共党员。他天性爱鸟,视鸟为这方水土的原住民和有灵性的生灵,自觉承担起守护它们的责任。而他与一只疣鼻天鹅的相遇,更让这份热爱化作了日复一日的坚守。

2020年暮秋,孝义河湿地的芦苇已然泛黄,夕阳斜照,洁白的芦苇花穗随风舞动,时有鸟儿盘旋,构成一幅美丽的动态画面。这天,韩战桥带着相机和航拍设备来到湿地,正准备拍摄这秋日美景。镜头中忽然出现一只洁白的大鸟,它长长的脖颈弯曲成优美的弧度,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美得不可方物。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一只疣鼻天鹅,属于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我们这儿已经好多年看不到天鹅,这个季节也该迁徙了,为啥没走呢?我拉近镜头,把它拍了下来。”他很快发现了异常,“它的翎羽缺失很多,翅膀无力,显然是受伤掉队了。”这只落单的疣鼻天鹅,从此成了他心中的牵挂。

每天一下班,他就带着备好的玉米赶往湖边,投放到这只受伤的天鹅身边。然后,躲到远处,看着它完成进食。

两天后,飞来两只健康的天鹅,与这只落单天鹅相互依偎,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它们甘愿冒着冻饿而死的危险,前来陪伴,没有迁徙,这份动物之间的挚爱亲情,令人感动。为妥善救助这三只天鹅,他赶紧向安新县相关部门报告,请来专职技术人员现场查看,共同商定管护方案,委托他具体照料。他由此开启长达三个多月的护鸟之路。

冬天到了,淀水结冰。天鹅赖以生存的食物基本断绝,只能依靠投喂。韩战桥每天一早就背起食物和望远镜,踏着寒霜去找那三只天鹅。下午下班后,再跑一趟,仔细检查周边环境,排除安全隐患,直到夜幕降临,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深冬时节,淀上气温骤降至零下十几摄氏度,寒风刺骨,道路湿滑难行。湖面冰层加厚加硬,天鹅已无法自采食物。他除了加大粮食投喂量外,自制了一个简易冰筏,借来一支破凌枪,不顾家人劝阻,只身进入湖区破冰。冰水打湿手套、裤腿,结成冰碴,手和腿不能打弯,每打穿一个冰眼,都要付出全身力气。他担心前功尽弃,不敢停下来。冰眼连成线,冰块接连掉落水中,一方清凌凌的水面终于开凿出来,三只天鹅摇摇晃晃走来,一头扎到水里。韩战桥看到它们嘴里叼着小鱼浮出水面,仰着脖子进食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个冬天,韩战桥的摩托车辙印,成了淀边一道暖人的风景。白天凿破的冰面,夜里又被冻实,第二天他就再凿。这样的场景每天重现,以至天鹅们不仅熟悉了他的身影,还辨别出他的摩托车声,他刚走近,它们就像家鹅一样伸长脖子“嘎嘎”叫着扑过来,甚至还会轻啄他的手心。那份信任与亲昵,让他十分暖心。

次年开春,冰雪消融,芦苇出芽,三只天鹅恢复了健康。它们在水面上加速冲刺,一飞冲天,在湛蓝的天空中分外亮眼。它们盘旋了几圈,嘎嘎叫着向北飞去。韩战桥看着它们渐渐消失于天际,热泪悄然涌出,模糊了眼睛。

三 二十八天的生命守望

韩战桥的家,是淀区野生鸟类的“急诊室”,窗台上的绷带、碘伏,墙角的鸟食保温箱,成了家中常见的陈设。乡亲们发现受伤、落巢的鸟,就会第一时间送到他家。经他手救助的鸟不计其数,其中最令他难忘的,是28天孵化8只斑嘴鸭的经历,那是一场与生命的温柔相守。

孝义河口湿地是白洋淀水质的最后一道生态屏障,也是鸟类繁殖的重要场所。每到春天,这里就会有大量的斑嘴鸭、黑翅长脚鹬、反嘴鹬在此产卵繁殖。

当时,这里正在进行清淤绿化作业,噪音、震动大,一些孵蛋的斑嘴鸭妈妈不堪其扰,弃巢而去,丢下了31枚尚未孵化的鸟蛋。韩战桥发现后,心疼地捡回家里,四处求助,借来孵化器,一场生命的守护就此开始。

他时刻注意监测孵化器上的温湿度数据,根据数值及时加水调温。还要按时翻动蛋,保证每一枚鸟蛋都能均匀受热。“就像个抱窝的老母鸡,整天守在孵化器跟前,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妻子忍不住嗔怪,“我坐月子时,也没见你这么用心。”韩战桥憨憨一笑:“它们是没娘的孩儿,不好好管,哪儿能活呢。”

28天后,小鸭们出壳,他的守护工作越发琐碎细致,喂水要先试温,担心水凉让小鸭拉稀,喂食要将饲料在温水中泡软,卷心菜要切成饺子馅状,还特意去早市买来新鲜小鱼、面包虫补充营养。他平时对自己吝啬,花一分钱都要斟酌,可给鸟儿买食物,花多少钱眼都不眨。

随着小斑嘴鸭一天天长大,韩战桥开始带着它们,到孝义河湿地进行野化训练,让它们慢慢适应自然环境,学着在水中觅食、生存。第一次到湿地试水,小家伙们十分胆怯,在岸边久久徘徊,不敢下水。直到有一只稍大点的斑嘴鸭,率先跳进水里,其他的小斑嘴鸭,才纷纷跟着跳了下去。

到了水里,小斑嘴鸭们适应得非常快,它们不停地觅食昆虫,欢快地在水里翻滚玩耍,吃饱玩够,就认真地梳理绒毛。韩战桥看着它们的可爱模样,心中充满了成功的幸福感。

三个月后,8只斑嘴鸭羽翼丰满,具备了在自然环境中生存的能力。放飞的那天,恰好是暑假开学的前一天,在安新县自然资源局工作人员和众多志愿者的见证下,韩战桥把8只小斑嘴鸭,带到了孝义河湿地,目睹它们振翅而飞,飞向不远处的芦苇荡。

四 鸟的和鸣

随着雄安新区的设立,白洋淀涅槃重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焕发出旺盛的生机与活力。这一切,离不开像千万个韩战桥这样的守护者。

韩战桥深知,护鸟不是一个人的事,唯有让爱鸟护鸟的理念深入人心,才能让守护之路走得更远。在学校,他利用公共课、班会课给孩子讲鸟类知识,展示日常巡护时拍下的照片和视频,把孵化斑嘴鸭、救助天鹅的故事搬进课堂,还将受伤的鸟儿带来,让学生们亲手喂食、照料。他还鼓励孩子们放学后去他家看鸟,跟鸟互动,让爱鸟的种子在孩子们心底生根发芽。

韩战桥用自身的实际行动,在三尺讲台与淀边湿地之间架起了一座爱鸟护鸟的桥梁,激发起越来越多的人自觉加入护鸟大军。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季,他发起成立了“冬季留鸟巡护队”,成员有村医、学生、保安等。他们分组包片,定期巡护、投喂,为留鸟筑起了一道安全屏障。最令他开心的是,他的儿子也自愿加入了巡护队,父子同行去护鸟。

他还是一位音乐创作人。他的原创环保歌曲《大地的孩子》,成了同口小学的课间操音乐,“又是一年春草绿,春风吹拂大地,”简单直白的歌词,明快清新的旋律,深受孩子们的喜爱。

他另一首原创歌曲《我是雄安一只鸟》,更是得到了广泛传播。雄安的大街小巷时常响起“啊啊啊,我是雄安的一只鸟,投进千年秀林的怀抱……”

雄安新区将白洋淀生态修复作为基础性工程,大规模开展生态清淤,累计治理鱼塘567个,清除污染底泥1194万立方米,拆除围堤围埝229公里;从源流入手,实施雨污分流、改水改厕、调水补水,使白洋淀水质从劣Ⅴ类提升至全域Ⅲ类,淀区面积显著扩大,为鸟类打造了宜居的家园,也为全民护鸟奠定了坚实的生态基础。

如今,爱鸟护鸟成了白洋淀人的自觉行动,各行各业的人们纷纷加入。韩战桥父子同巡,成了常见的身影。他们在冰面上投食时,鸟儿们会排成队,跟着他走,像一群可爱的小跟班,那份人与鸟类和谐相处的画面,格外动人。早市卖鱼的老王,会特意为他留下新鲜的小鲫鱼,笑着说“给鸟吃的,半价”。七十岁的赵大娘学会发抖音,每天分享护鸟故事。曾经因捕鸟被韩战桥抓个现行“教育”的邻居,成了巡护队的成员。村民们发现受伤的鸟、弃巢的鸟蛋,都是第一时间送到救助点。

当然,还有更多的人,以不同的方式守护着这片淀区,生态研究院的年轻人,用无人机追踪鸟群迁徙路线;数不清的志愿者们穿梭于芦苇荡间,巡护、投食、救助;学校的孩子们,成了“小小护鸟员”。一套“政府+民间协会+志愿者”的全域护鸟体系已基本形成。

“鸟类是生态试纸。”2017年新区设立时,白洋淀仅有鸟类206种;2023年,增至248种;2024年,达275种;2025年初,跃升至296种。被收录进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的极危物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青头潜鸭,全球仅存数百只,如今已在白洋淀安家;大鸨、彩鹮、朱鹮、白鹤、丹顶鹤等珍稀鸟类,纷纷现身。花脸鸭、灰椋鸟、小鸊鷉、凤头鸊鷉、珠颈斑鸠、斑嘴鸭等鸟类,更是随处可见。其中,灰椋鸟记录数量最多的一次约有800只,群飞如云。而花脸鸭则达到了2万多只,每到傍晚时分,形成鸟浪,蔚为壮观。

每天清晨,韩战桥最愿意做的事是登上瞭望塔。水里游的鸟,空中飞的鸟,这里几只,那里一群,尽收眼底。他会想起七年前救活的那只疣鼻天鹅,此时是不是正带着新生的雏鸟,在遥远的西伯利亚讲述白洋淀的故事?待到秋季,会不会带着翅膀变硬的宝宝回来?沉思中,一只鹞鹰从头顶掠过,朝着那群斑嘴鸭飞去。他心里一惊,担忧起刚才还叼着小鱼跟他显摆的那只斑嘴鸭,该不会被鹞鹰一爪子抓走?转念一想,这是鸟儿之间的事,超出他的管辖范围,不由哑然一笑。

其实,如今站在观鸟台上瞭望,还能看见一种“候鸟”。

他们是刚刚走出校门拖着行李箱的青年学子。生态研究院的年轻人用无人机追踪鸟群迁徙路线时,遇见巡查的韩战桥会说,“您看这只青头潜鸭,戴着脚环呢,是从贝加尔湖飞来的!”“好,好啊,你们来了更好!”

如今的白洋淀,成了鸟儿常驻的天堂。

如今的雄安,成了天南海北创业者们永久的驿站。

新建大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淀水、芦苇荡和此起彼伏的一群群飞鸟。“这里的鸟比CBD的鸽子还多!”新移民们站在楼顶发出惊叹。他们不知道,每一片鸟羽背后,都藏着一个“鸟叔”凿冰投食的清晨,一个志愿者跪地救鸟的黄昏,一群普通人用十年光阴织就的绿色巨毯。

鸟儿或许不知道,它们上下翻飞,盘旋飞翔,捕食嬉戏,构成了一幅美不胜收的立体图画,而千千万万的雄安人正在绘就一幅更宏伟的蓝图,雄安已经拔地而起,未来的雄安前景无限辽阔,白洋淀的未来,怎不让人充满期待和憧憬?

2026-05-26 2 2 河北经济日报 con193179.html 1 “鸟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