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乡村振兴

张玉翠:为每一滴水找到“用武之地”

张玉翠研究员(左)给博士生讲解实验要点。 记者 吴新光 摄

□本报记者 吴新光

4月上旬,华北平原小麦进入关键拔节期。

张玉翠蹲在栾城农田系统国家站的试验田里,手指轻轻拨开土层,露出一条细细的黑色滴灌带。水珠从微小的孔洞里渗出来,润湿了泥土,渗向麦根深处。

旁边的一位农民弯下腰,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这玩意儿埋得这么浅,收割机过去不得压坏了?”

“压不坏。”张玉翠笑了,“咱用北斗导航定位,收割机的轮子正好走这个空当。”

张玉翠是中国科学院遗传发育所农业资源研究中心研究员、栾城农田系统国家站站长,现在做的研究都与农业节水技术、智慧节水相关,一些还是国家重点研发计划课题。

农业节水科研工作,是一条从“基础机理认知”到“关键技术突破”,再到“模式集成示范”的完整创新链。她既关注国家重大战略和科学前沿,又脚踏实地,聚焦农田生产和农民需求。

华北平原是中国的粮仓,一年两季,小麦玉米轮作,每亩地每年要“喝”掉300多方水。节水,成为至关重要的事。

最初,张玉翠和团队尝试在大田使用深埋滴灌技术——把滴灌带埋在地下20到30厘米处,减少地表蒸发,节水效果显著。

但农民不买账,“一亩地投入上千块钱,我包的地明年还不一定是谁种呢!”

张玉翠站在地头,看着农民远去的背影,沉默了。

后来,张玉翠和团队开始在大田推广浅埋滴灌技术——滴灌带埋在地下三四厘米,盖上薄薄一层土。成本低了,农民愿意试了。但新的问题来了:小麦收了种玉米,滴灌带得重新铺,成本翻倍。

“如果铺一次能用两季呢?”张玉翠问团队成员。

“那得把滴灌带的位置固定下来,但玉米和小麦的行距不一样,机械作业会压坏。”

“那就改变种植模式,让机械绕着走。”

那段时间,张玉翠的办公室成了“作战室”。墙上贴着种植模式图,桌上摆着各种型号的滴灌带,地上堆着农机零件。她和农艺、农机专家反复推演,一遍遍下地试验,甚至把自己晒成了“黑脸包公”。

终于,一个“宽窄行+北斗导航定位”的方案出炉了:小麦40厘米一趟,中间留出20厘米的空当,正好走收割机的轮子;玉米季接着用小麦季的滴灌带,位置不变,成本减半,产量反而提高了10%。

“以前一亩地玉米种4500株,现在能种6000多株。”张玉翠掰着指头算账,“亩产高了,水省了,一亩地多收400多块钱。”

这回,农民信了。

在张玉翠看来,农业节水绝非简单的“少浇点水”。它是一个典型的“人—水—土—气—生”复杂系统耦合问题,需要交叉学科的跨界融合,要真正理解并优化农田用水,需要懂植物生理(作物如何吸水耗水)、土壤物理(水如何在土中运动)、气象气候(水如何来、如何散失)、遥感信息(如何大范围感知),甚至社会学和经济学(农民为何这样决策)。

目前,中国科学院遗传发育所农业资源研究中心建立了覆盖不同农业生产类型的5个野外长期定位观测研究站,包括栾城站、塞北站、太行山站、南皮站、南大港站,构建了以水为核心、数据为驱动、空天地协同的农业节水增产研究平台。

“我们中心所有团队做的实验都离不开这几个研究站,尤其是栾城国家站。有了研究平台支撑,研究团队才能开展常年连续的科学研究。”张玉翠说。

在栾城农田系统国家站的试验田里,张玉翠拔起一株小麦,用小刀轻轻削开茎秆,取出一小段样品。

“这是在给水做‘DNA检测’。”她笑着说。

原来,水分子里的氢氧同位素,就像水的“身份证”。通过分析这株小麦茎秆里的水,就能知道它喝的是浅层土壤水、深层地下水,还是刚刚落下的雨水。

“就像给作物‘把脉问诊’,看它渴不渴,渴的时候在喝什么。”张玉翠告诉记者,“过去我们只知道浇地,不知道浇的水农作物到底喝没喝到。现在,我们能精准告诉农民:今天该不该浇,浇多少,浇哪一块地。”

这项技术,被张玉翠和团队转化为一套“灌溉决策系统”——结合气象数据、土壤墒情、作物长势,给每一块地生成一份“浇水处方”。

在推广农业节水技术的过程中,张玉翠发现一个朴素的道理:让农民相信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他们亲眼看见。

于是,她和团队在各地建立“对比示范田”——一边是大水漫灌的传统田,一边是浅埋滴灌的示范田。从种到收,全程开放,随时参观。

2022年麦收季节,邯郸某村的对比田边,围了上百号人。收割机先从传统田里开出来,过秤,亩产1000斤。然后开进示范田,过秤,亩产1150斤。

“这不可能!”有村民喊,“少浇那么多水,还能多打粮?”

张玉翠没说话,走到田边,拔起两株麦子,一左一右举在手里:“您看,传统田这株,根系浅,麦穗小;示范田这株,根系深,麦穗大。水没浪费,都长成粮了。”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明年我也试试!”

除了对比田,张玉翠还带着团队培训“本土技术员”——选那些脑子活、爱钻研的农民,手把手教他们看墒情、调设备、算成本。技术员学会了,再教给左邻右舍的村民。

如今,张玉翠和团队的技术,已经在河北平原和坝上地区累计推广超过2100万亩,节水约12亿方,节本增效约50亿元。

但张玉翠说,她最在意的不是这些数字。

“有一次下乡调研,遇到一个老大爷,他说:‘张老师,你那个滴灌带,我用了两年,水省了,钱多了,我儿子今后不用出去打工了,在家种地就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做的,不只是节水,是让人能留在土地上,让土地能养得起人。”

从“影响土地”到“影响人”,张玉翠做的不只是象牙塔里的研究,还是在参与塑造一种更可持续的生产方式和更富韧性的乡村未来。

傍晚时分,夕阳洒在试验田里。“农业节水,不是让庄稼少喝水,而是让每一滴水都不浪费,精准地送到作物根部。希望通过持续的努力,为我国北方水资源短缺地区农业绿色转型、区域可持续发展贡献一份力量。”张玉翠感慨万千。

2026-05-13 2 2 河北经济日报 con192437.html 1 张玉翠:为每一滴水找到“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