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书侦

昔日过麦收，每个生产队都有一盘打麦场。

打麦场是夏收的重要阵地。是最繁忙的地方，也是乡亲们最看重、最瞩目的地方。打场的速度与进度，直接关系到大家辛勤劳动的果实能否早日平安进家。有道是：麦子进了场，场长忙又忙。每一个打麦场，都会有一位群众威望高，且富有农事经验，又会管理，又有责任心的老农担任。这位场长在收麦打场期间，是很权威的，村干部和生产队长都要听从他的调遣与指挥。我们生产队的场长，就是我家的八爷。

八爷长得其貌不扬，精瘦精瘦的，有些驼背。他四十岁时，乡亲们就推选他当场长，一干就是二十年。乡亲们开他的玩笑，说他背着一个打麦场，背能不驼？

每年他上任的日子，就是做打麦场的日子。打麦场做在什么地方，做成什么样子，全由他来定。

八爷很精明。他把打麦场的场址选在离村子近的池塘旁边，而且在他的任职期内，从没有变更过。离池塘近，主要考虑天干地燥，方便打麦场救火用水方便。

做打麦场时，他都是亲自指挥亲自干。去年的旧场址经过一年的风吹日晒雨水浇，早已经坑坑洼洼。他带领人们先把场面上的杂物清理掉，然后用水把场地浇了，稍干后用犁犁透，再均匀地撒上去年的碎麦秸，便开始用碌碡碾轧，待碾轧得溜光，一个十来亩大的新打麦场便做成了。这样做出来的场，太阳再晒，也不会裂缝儿的。每当他看着做好的新场，就会笑迷糊了眼睛。

每天拉麦子的大小车辆进场时，他都会站在场边的路口迎接。

“收麦的天，小孩儿的脸。”在收麦打场期间，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火爆晴天，转眼就会风雷炮仗的。富有农事经验的八爷很善于观测天气变化。一旦发现有风雨来临的迹象，就立即下令做好防范准备工作。他当场长足足有二十个年头，不但把麦场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误工、窝工，而且看天气一看一个准儿，人们都信服他，说只要他当场长，就不会吃挨了雨淋发了霉长了毛儿的麦子。

当然了，他要提前谋划好起码三天的营生。每天先干什么，后干什么，用多少工，都要打算好。每天收工后，场里的一应工具，他都要拾掇归置好，就像一位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不知休息的老管家。

为了管理好麦场，他索性白天黑夜住在麦场的一间看场屋里，一住就是个把月。为了照顾他的吃喝，八奶奶也就搬到场里住了。除了照顾一天停不下蹄儿的八爷，她还给在场里干活的人们烧水喝。但八爷从不让队长给八奶奶记工分。

在打场高潮那几天，八爷俨然一副战地指挥员的样子，连吃喝都顾不上，嘴皮子上都起了燎泡。一会儿指挥翻场，必须把正在烈日下曝晒的麦棵子翻透，晒焦，方可把麦穗碾轧干净；一会儿指挥使役员用牲口拉着碌碡轧场，并提醒使役员在牲口屁股下面挂上粪兜，免得脏了新粮食；一会儿教年轻人扬场，耳朵如何听风，簸箕如何兜风，胳膊如何趁势借风……一天忙得像个转不停的陀螺。

虽然守着小山一样的麦粒垛子，但他还会在空闲时间把遗落在场边的几粒麦粒捡到手心里归到大堆上。

现在，生产队没有了，收麦用上了联合收割机，打麦场也没有了。八爷的年事也高了。每当过麦收，他就来到打麦场的旧址，蹲着看蚂蚁搬家。他心里想着什么，八奶奶最清楚，但八奶奶从不给他说破。只给她吃新蒜拌的手擀面。八爷看着手擀面，咽口唾沫对老伴说：“还是你的手艺好，每年都是这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