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刚
春天的“春”,在我老家也是被念作“冲”的。与《山海情》里的麦苗一样,老师一遍遍地教:“春,春,春天的春。”可我仍顽固地念:“冲,冲,冲天的冲。”最后,连老师也被我带跑了,欢笑着,蹦跳着,“冲”向春天里。
春天的树最是神奇,我愿亲切地唤作“春树”。起初,它们都是一副模样,光秃秃、干巴巴、暗塌塌,有的甚至被冻在了冰雪之中,似是饱经沧桑的老者,生怕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不再醒来。一日,远远望去,成林的春树似是被涂了一层淡绿的油彩,我欣喜地冲过去,却还是黯淡,依然分辨不出它们谁是谁,可我又真真地知道一派繁华即将上演。
花儿、芽儿是春天的眼,直至它们温柔多情地睁开,我才长舒一口气,消止了担心:那些树们又复活了,且能据此叫出春树的芳名。
有的是花儿占了上风,艳红的是梅花,粉红的是杏花,绯红的是桃花,嫩黄的是迎春,雪白的是梨花,淡紫的是泡桐,还有白的紫的玉兰、槐花,甚至连那满城横冲直撞的杨花,也只是嗔怪几声,并非真的恼它们。有的是芽儿占了上风,香椿树生出香喷喷的香椿芽,似小姑娘的冲天小辫儿;垂柳的嫩芽在河岸、在地畔柔柔地招摇,似扎了无数灵动飞舞的蝴蝶结;榆树慷慨地挂满簇簇肉墩墩的榆钱,招引人来撸个精光,也仍在枝头粲然欢笑。
相比之下,虫儿就有些后知后觉了。总是在大地一片欢腾之后,才打着哈欠结束冬眠,不知从哪个地缝儿、哪个角落爬将或飞将出来,扭扭捏捏、嘤嘤嗡嗡地冲进无边的春日光景之中。它们都似曾相识,应该是去年遇到的那只,却又不像,因为对我“嗨,你好”的招呼皆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忙碌着自己的那份事儿。
趁春光如此真切地在眼前恣肆浩瀚,我也正盘算着,冲出房间,冲进春天,做不少事儿呢!
“当时年少春衫薄”,多么美好。在这无尽春光里,无论年方几何,我们都是活力全开、希望重燃、春心荡漾的少年,任暖风吹动衣衫,吹开每个沉寂一冬的细胞,去寻春,踏春,赏春;春耕,春种,春忙……反正,“冲”就是了!
《论语·先进》有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春阳下、春风里,游玩,沐浴,吹风,歌唱,无忧无虑,身心自由,这恬淡适意、简静质朴的春日郊游,当是最趁意、最向往的首选。我是最爱一个人漫步于野,独享春光的,那一刻,如是自己奢侈地拥有了整个自然之美,是全世界最富有、最幸福的人。
“忙趁东风放纸鸢”也不错。与朋友一起,孩子一起,哪怕独自一人,在广场,在旷野,在山冈,一根丝线牵引一只风筝冲向天空,迎风飞翔。风筝在天上飞,人儿在地上追,有什么不快,有什么梦想,皆附与一纸风筝,托与一阵清风,放逐天际,心旷神怡。“草木蔓发,春山可望”,与泠泠缓流的春水逆向而行,冲入春谷,问候风烛残年的老屋,沐浴如纱如雾的花雨,逗趣往来翕忽的鸟雀,与山对坐,心似谷一般空灵。“夜雨剪春韭”,尝鲜儿的时节,味蕾最是冲动。催着去采摘新发的韭菜、菠菜、榆钱、羊角葱、香椿芽、芥菜苗……变着花样儿地精做一桌春季时鲜,犒劳舌尖,饕餮一春。
“一年之计在于春。”求学的孩子们、外出的打工人,正忙着收拾行囊,踏上又一年离家的征程。就地工作的人们,又开始了新一年的打拼,种菜的、种香菇的、种果树的、开民宿的、开餐馆的、跑运输的、做手工活儿的、单位上班的……不论哪个领域,只要踏实肯干,不负韶华,冲浪时代,定会迎来人生出彩的那天。
春乃四时之始,一切皆有可能。我们总爱站在春的源头,企盼着冲散一切迷雾,冲破一切束缚,冲向一个新世界,冲出一片新天地。关键看行动。那就如春一般,无惧酷寒,奋力重生,勇敢绽放,奔赴专属自己无与伦比的美丽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