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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有个地方叫“固兰” 2026年05月12日

□吕玉明

回望固兰:出走半生,归来心更软。

我是固兰人,籍贯井陉县固兰村,1969年出生在村里的石头房子里。1990年背着行囊走出大山,一晃三十多年过去。

人常说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可每次回到固兰,我才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少年,心却比少年时更软、更想家。

回家的次数不算少。老母亲在,根脉就在。可每次回去,我都不愿急着走。车停在村委广场,关上车门那一刹那,山风扑面,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一刻我便知道,我回来了。

回家的日子,我总喜欢多待几天。帮母亲收拾院子,翻地种菜。在城里住久了,拿起锄头的手生疏得很,可锄柄握在掌心,那种踏实感,是敲键盘给不了的。

更多时候,我独自在村里转悠。从村东的凤鸣阁、大石桥、老槐树,走到村西的菜地沟口;从吕家那“一门三院二楼”的翠花瓦房楼,走到松树垴圪梁。看山还是那座山,石还是那些石,可每一次看都觉得没看够。我掏出手机拍小视频——石碾、石磨、石槽,房顶的飞檐走兽,墙角卧着的老黄狗。发到抖音上,外地的朋友问:“你怎么总拍同一个村子?”我笑笑。他们不懂,这山这石这宁静,我们固兰人懂。

最怕的,是离开的那一刻。

每次回城,母亲总是提前忙活。自己包的饺子,晒干的萝卜片,新磨的玉米面,后山的核桃……她说城里啥都有,可转眼又把一袋红薯塞进后备箱。

我发动车,她送到村口,站在老槐树下挥手。车子启动,后视镜里看见大石桥变小变远,母亲佝偻的身影越来越小,我的眼睛模糊了。车子拐过弯,再也看不见她,我才任由眼泪淌下来。这样的场景,三十多年重复了几百遍。

今年清明回固兰,我做了一件重要的事:和李忠勇叔认真聊了聊《固兰村志》的编写。忠勇叔是我们固兰走出去的文人,退休后一头扎进这件事——走访老人,查阅族谱,核实古院落年代,整理古碑文。那天下午,阳光照进他家窑屋,床上桌上铺满了手稿和照片。他给我讲吕氏迁来的始末,讲明清时固兰的商贸过往,讲那座方圆百里独有的翠花瓦房楼。我一边听一边感慨:这些事,我从小零零碎碎听过,但从没有人这么系统地整理过。

回到省城,我写了篇文章《留住乡愁 文脉永存——记〈固兰村志〉主编李忠勇》,发表在媒体上。没想到,这篇文章在固兰人的微信群里炸开了。

留言一条接一条。一位在天津的吕姓网友说:“你的文章我看了三遍,哭了三遍。我爹就是忠勇叔记的那支吕氏的后人,现在他不在了,幸亏有村志把这些故事留下来。”一位在石家庄教书的女老师留言:“我也是固兰的女儿,每次回村看到那些石头院子,就觉得心安。”还有在北京打工的后生说:“我想家了,今年‘五一’定回去。”好几位上了年纪、迁居外地的老人托子女发来语音,声音苍老,带着浓浓的固兰口音:“玉明啊,谢谢你写固兰。我们老了,回不去了,但看了你的文章,就像回家走了一趟。”

那几天我反复翻看这些留言,心里有一个问题越来越清晰:固兰人为什么会想家?

过去我总觉得想家是一种本能,说不清道不明。可如今我忽然明白了。

固兰人想的是根。是族谱上代代相传的名字,是祖坟前那炷燃了又燃的香火,是忠勇叔伏在案头一笔一画写下“吕氏”时的神情。无论走到天南海北,别人问“你是哪里人”,我们脱口而出“固兰”——这两个字就是我们的来处,我们的根。

想的是石头。是冬暖夏凉的石窑、磨得光滑的石阶、村口的大石桥、碾过几百年粮食的石碾。我们在石头房子里出生,在石头巷子里长大,骨子里也刻着石头的印记。

想的是母亲。是村口老槐树下那个越来越佝偻的身影,是后备箱里塞不下的酸菜和红薯,是那句“走吧,路上慢点”之后长久的沉默。母亲在,故乡就在。

想的是一种宁静。那种繁华褪去后的宁静,城里没有,别处也没有,只有固兰有。坐在自家小院里听风声、看星星,这份静能洗净在外沾染的一切疲惫。

更重要的,想的是一种正在被接续的文脉。忠勇叔做村志,不只是在写一本书,而是在搭一座桥——让已经走出去的固兰人还能看得见故乡的模样,让后代即使在外面出生,也能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这座桥,让乡愁不再是漂泊无依的叹息,而成了一种可以触摸、可以传承的力量。

所以,固兰人为什么会想家?不是因为老了,而是因为心里那个叫“固兰”的地方,从来就没有被外面的世界磨灭过。它藏在我们的血液里,藏在母亲的白发里,藏在忠勇叔的村志稿本里,藏在每一个固兰游子夜深人静时的梦境里。

今年清明离开固兰时,母亲依然送我到村口。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那里,身后还是那棵老槐树,依旧是大石桥。我没有哭,因为我知道,我还会回来——回来种菜,拍小视频,陪她说话,回来翻看忠勇叔编好的村志。

那一天,应该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