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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麦田 2026年03月24日

□王义和

故乡的春天,是从麦田开始绿的。当柳梢初绽嫩芽,河冰初融,父亲便扛着锄头,走向村东那片属于我们的麦田。麦苗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波澜不惊,却蕴藏着整个季节的希望。那片麦田,是父亲一生的牵挂,也是我童年记忆里最辽阔的背景。

父亲种麦,从不马虎。秋分下种,冬至施肥,春分除草,夏至收割,每一个节气,他都记得比日历还准。他常说:“庄稼认人,你对它上心,它就给你笑脸。”清晨,天刚蒙蒙亮,父亲已站在田埂上,弯腰掐下一穗麦苗,放在鼻尖轻嗅,又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叶片,仿佛在与土地对话。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也不在意,只是望着远方,眼神里有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麦田是父亲的战场,也是他的诗篇。他不识多少字,却懂得土地的语言。他知道哪一块地肥,哪一块地涝,哪一垄该松土,哪一垄该补苗。他俯身拔草时,动作缓慢却坚定,像在整理一本厚重的书稿。偶有麻雀落在田埂上,他也不驱赶,只轻轻咳一声,麻雀便扑棱着飞起,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他说:“它们也是来读麦田的,由它们去吧。”

我小时候,常跟着父亲去麦田。他教我辨认麦穗的长势,告诉我哪是蚜虫,哪是麦蝽。我蹲在田埂上,看着麦芒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像无数细小的剑,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尊严。父亲说:“麦子低头的时候,就是它最饱满的时候。”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后来才明白,他不只是在说麦子,也在说人。

夏日的麦收是最忙碌的时节。天未亮,父亲就磨好了镰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序曲。我们全家出动,弯腰割麦,麦芒刺得手臂发痒,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泥土,瞬间被吸干。父亲走在最前面,镰刀挥动如风,麦子一排排倒下,像被时光驯服的士兵。他从不喊累,只是偶尔直起腰,望一眼无边的麦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是一种近乎骄傲的满足。

打麦场上的日子,是麦田的谢幕。麦子摊开在场院,被碌碡反复碾压,麦粒纷纷脱落,像金色的雨。父亲坐在场边,抽着旱烟,看着麦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眼神里满是欣慰。那麦香,混着泥土与阳光的气息,至今仍萦绕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故乡最深刻的味道。

后来,我离开家乡,去城市读书、工作。每次回家,父亲总带我去麦田走一走。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走在前面,背影比从前佝偻了些。麦田依旧,可收割机已取代了镰刀,喷雾器代替了手锄。父亲站在田边,望着机器轰鸣而过,轻轻叹了口气:“快是快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知道,他少的是那份与土地的对话,是弯腰时与麦穗的低语,是汗水滴入泥土时的踏实。麦田在变,乡村在变,可父亲对土地的深情,从未改变。

有一年冬天,父亲病倒了,躺在病床上,还惦记着麦田。“今年的麦种下得早,”他虚弱地说,“你替我去看看,别让野草占了地。”我点头,眼眶发热。第二天,我独自走向那片麦田。雪刚停,麦苗在雪下微微露头,像沉睡的婴儿。我站在田埂上,仿佛看见父亲的身影在风中晃动,他弯着腰,轻轻抚过麦苗,像抚过我的童年。

父亲走了以后,那片麦田还在。我每年都会回去,站在田埂上,听风穿过麦浪的声音,像父亲的低语。